逼座

“各位乘客，请给老幼残孕及抱小孩的乘客让座！”在银川市的公交车上，漂亮的女售票员那银铃般的美妙声音在温柔地提醒人们，给老幼残孕以及带小孩的乘客让座。按理说这句话会给所有乘车的人带来一股春风般的温馨。然而，偏偏就在这温馨的春风中，混合进了一种令人怪不舒服的浑浊的气味。

“小伙子，你没有听见售票员说的话吗？请你给我让个座位！”一声怒斥，在公交车里炸响。人们连忙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位红光满面的老头，正在怒目瞪视着他身边的小伙子。小伙子正坐在座位上看外面的风景，不知为何，没有看到他身边正站着一位虎目圆睁的彪形老汉在等着他让位呢。老汉右手抓着扶手，左手食指戳着小伙子的脑袋，一只腿微躬，正是“站似一棵松，卧似一张弓”，俨然一位超凡绝世的武林大师，好像要准备随时拎起小伙子，将这个不懂事的家伙从车窗扔出去。

“哈哈——”车里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笑声。小伙子窘得满面通红，连忙站起来，一再连声地道歉：“对不起，大爷，我真的没听见。您请坐！”

老头气呼呼地“咚——”一屁股跌进座位里，一声不吭地别过那张紫红的老脸，看起了小伙子先前看的车外的风景。

“嗬嗬！这老爷子，脾气还挺大的嘛！”有人在小声调侃，旁边的人又是一阵笑。

此情此景，使我很不舒服。这哪里是让座呀，分明是逼座。看着那个小伙子站在老头身边，窘得涨红的脸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我想起了契诃夫的小说《变色龙》中的一个故事情节：赫留金被小狗咬了手指头，向警官奥楚蔑洛夫诉苦，奥楚蔑洛夫得知小狗是将军哥哥家的，不但没有为他主持公道，相反还威吓他：“你给我小心着！”于是，围观的人就对着赫留金哈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真实的故事，我在贺兰县见到了初中时教过的一个学生叫谢玉凤，小姑娘笑嘻嘻地给我讲述了这个故事。我说：“这就叫逼座！”谢玉凤听我这么说，笑得乐不可支，说：“老师你太幽默了。我再给您将两个相似的故事。”于是，她又接着讲到：

同样是在银川新城通往老城的公交车上，上来了一位老太太，向车门对面的座位走过去。座位上正做着宁夏大学的一个男学生，见老太太走了过来，小伙子连忙起立让座，也许是他怀里抱的东西太多了吧，竟然一时没有站起来。这时，老太太不高兴了，脸若冰霜，那本来就深深的皱纹，因为皱眉头，更加像大雪覆盖的沟壑连绵的昆仑山脉。老太太发话了：“小伙子，你是不是该给我让个座位？起码的尊老爱幼都不懂！”

当谢玉凤给我讲这个故事时，她还学着那个老太太，皱着眉头，撅起了小嘴，眼里剜出来一股冷冷的光，逗得我哈哈大笑。我说：“这也是逼座。刚才是雷厉风行的逼座，这个是软风化柔雨的逼座。”于是，我们师生两个就呵呵呵、哈哈哈笑个不停。

笑够了，谢玉凤又讲到：

还是宁夏大学音乐系一个学生，一个青春年华、才华横溢的女孩子，可怜不幸得了癌症。她坐在公共汽车上，带着耳机，边听歌边用手机上网查阅有关这种癌症的资料，可惜，网页翻了一页又一页，资料查了一条又一条，资料总是显示，自己这种病目前还没有比较好的治疗方法。女孩绝望了。她没有注意到，她身边一个老头已经站了有一会儿。老头一直在怒冲冲地等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正身患癌症。老头一直在期望着这个女孩子主动站起来给自己让座，可是，女孩始终在低头查资料，头也没抬。

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发怒了，说：“你是不是给我让个座？！”

也许，女孩耳机音量太大，没听见。老头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女孩这才听见，抬起头来，看了看老头。倔强的她一看老头那架势、那德性，就气不打一处来，非但没有让座，还把耳机音量往高调了调，心想：“我就不给你让，你能把我咋的？”

一见女孩这样，老头怒不可遏，抬高嗓门又喊了一声。女孩抬起脸，瞧了瞧他，轻蔑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想坐吗？来，坐这儿！”

这时候，按道理，那老汉应该让一让就行了，有多远的路，忍一忍很快就到了，更何况他虽然上了年龄，可是筋骨胳膊腿都很好，站一站，没啥大不了的。面对这个和自己孙女一般年龄大小的女孩子，无论如何，老汉应该拿出做爷爷的涵养来，就当是自己的孙女在闹脾气呢。可是，老汉并没有这么做。你瞧他，竟然扯高了嗓门，对着车里的乘客大喊大叫大嚷起来：“大家都听着，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年龄，还从来没有人敢调戏我呢。今天，这个姑娘竟然在公交车上调戏我，让我坐在她的腿上。请大家给评评理。”

乘客们“哄”一声笑起来，几个小伙子还对着老头挤眉弄眼努着嘴，示意老头坐上去。那女孩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老头呢，就像一位刚刚打了胜仗的老将军，宝刀不老，风采依旧，扯高气扬地逼视着女孩子。

售票员一看女孩还是没有让座，也不高兴了，说：“我说你这姑娘咋回事，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是起码的规矩，难道你不懂吗？”

其他一些乘客也跟着起哄起来，对着女孩喊叫：“滚下去！滚下去！”

公交车，就在这时候，停了下来，女孩强忍着一颗眼泪没有落下，提早下了车。老头露出胜利而得意的笑，坐了下去。我想，当时他心理肯定在想：“跟我斗，你还嫩！哼！”

再说那女孩被赶下车后，终于，一串泪水夺眶而出。她不明白，何以自己得了绝症，没有一个人来关心她，反而有这么多人跟自己过不去。

当谢玉凤讲到这儿，我们两个都默不作声了。我想不通，为什么在公交车上年轻人主动让座，而老年人一再谦让的现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样咄咄逼人的逼座、要座、抢座，乃至于勒座。我想，让不让座，是人们自愿的事，只是道德问题，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强迫他人给自己让座——包括那些老人。可是，什么时候，在公交车上，给老年人让座，成了年轻人义不容辞的义务呢？！而索要座位，也竟然成了老年人心安理得的权利？！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这个年龄，正处于既要尊老又要爱幼的时期，所不同的是，我见惯了小孩子面对关心他们的人那张甜甜的、很有礼貌的小嘴，却很少见到受到公交车上被让座的老人能感激地说一声“谢谢”。——我又在奢想了——别说是“谢谢”两个字了，你若碰到哪个老人在公交车上没有对着你“逼座”，那都是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