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田的歌声

日本友人米田明三先生又来苏州了，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访问苏州了。访问苏州四次甚至更多的日本人多的是，可米田却不一般，因为他是一个盲人，一个看不见七彩世界的盲人。一个日本盲人，何以千里迢迢，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苏州呢？用他的话来说，日本是中国的学生，他来苏州是拜师学习的。

米田在日本干的是针灸按摩，这是许多日本盲人谋生的主要手段，他为提高医疗技术多次来中国学习，光苏州就来了四次；还自费邀请了苏州的盲人医生前往日本金泽与当地盲人医生们切磋技艺，我有幸作为陪同一起前往东瀛，结识了这位苏州的老朋友——盲人米田明三。

在金泽逗留期间，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在一个弥漫着醉人花香的夜晚，我们参加了当地上流社会的正式招待会；会后，米田邀请中国客人和当地政府的几个官员，还有一个姓金的中国女人一起去酒吧。我早就听说，日本人尤其是日本男人好酒，常常在晚上一路酒吧喝过去，直喝到酩酊大醉，于是，怀着一丝好奇，我们欣然前往。

踏着满地落英，来到了一个樱花树掩映下的酒吧，身兼厨娘、老板、侍应生数职为一身的老板娘热情地为客人斟上清酒。我们一伙十来个人，把小小的酒吧挤得满满的；昏暗的灯光下，老板娘在吧台里调酒，烹饪，一阵阵日本菜的香味，酒杯清脆的叮当声，夹杂着日语、汉语和英语的低语，使酒吧充满着一种家的温馨。几杯酒下肚，米田的话几乎没有了，那粗壮的身子倦缩在酒吧角上。

那个姓金的中国女人，是金泽大学的老师；她怀着一种既崇敬又怜惜的口吻，给我讲述了米田的身世。原来年轻时的米田并不是盲人，后来，得了一种罕见的眼疾，从此，眼睛全盲了。为了生计，他拜师学习了针灸、按摩，以此为生开设了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针灸院；行医多年，更感到需要学习，于是不顾身患残疾，奔波于中国日本之间。米田是一个倔强的人，一心想靠个人奋斗跻身于当地的上流社会，为此他还撰写了一本很厚的书，大意是讲述他半生的个人奋斗；承蒙他送了我一本，可我不懂日文，只能望文兴叹而已。但是我深深地感到，一个盲人要创作这么一本厚书，要付出比常人多少倍的辛劳，凝结了米田多少心血啊！据金老师介绍，日本是一个以金钱多少衡量社会地位的国家，人与人之间，彬彬有礼的谦逊和礼貌后面，掩饰的是世态炎凉和人情淡漠，当地的上流社会名流虽然在各种场合给了米田很多礼遇，但从来没有把他作为圈内人。为此，米田愤懑、惆怅，可又无可奈何。

听了金老师的介绍，再看看佝偻着身子闷头喝酒的米田，心里不由地酸酸的，为米田，也为所有挣扎在社会中下层的盲人们。

米田大约是这间一个人酒吧的常客，老板娘对他十分殷勤，只见老板娘含笑耳语了几句，米田微微点点头，拿起了手边的麦克风，深情地唱起了歌；浑厚、深沉的男中音歌声，自然地从米田胸腔中流出，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在场的人，不管懂不懂日文，都被这歌声深深地震憾了，我几乎是屏息听完了他的歌。一曲歌罢，米田的头垂得更低了，透过他的墨镜，依稀看得见他那无神的眼眶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了，今年米田先生再来苏州，行程匆匆，相逢只是在正式场合中，没有机会与米田相处于那种轻松的氛围中，更没有机会聆听米田的歌声了。

真的，我怀念那充满着日本情调的小酒吧，怀念米田那忧伤却又是那么浑厚深沉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