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侉子

横山居士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9-25 21:38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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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文字最能打动人心的地方,就是在作者朴质有张力的文字里,平凡普通的小人物,焕发着劳动人民的纯真的人性美、人情美。

年轻时在苏北农村插队,我住的村子边上有一条大河,河挺宽,平时河水平静得象面镜子,遇到上游阐口放水,那河水就变了样,咆哮着奔向三十里开外的大海。河对岸是通往县城的公路,有一个小小的汽车站。河上没有桥,来往的人和车都得靠船摆渡。渡船能载几十人,还能载卡车,有五六个渡工。渡船归县里交通局管,这渡工也就成了官家人,一到下午四点,就早早收工回家去了。大渡船停工的时侯,要想过河就得去找郭侉子了。

郭侉子不是本地人,讲一口比苏北更北的方言,当地人便喊他侉子,久而久之真名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了。不知哪个年头郭侉子流落到这儿,生产队老队长可怜他,给了他一条小船,从此,郭侉子和他的船就在河上安了家。郭侉子的船很小,也很破,一次只能坐三四个人,摆渡的人上岸前有的扔一两个分币,有的放下一把青菜或者一个鸡蛋,有的干脆笑一笑,径直走了,郭侉子也不计较,下次照样客客气气。

郭侉子好喝酒,有几个钱都去换了山芋干酒了。老队长说过他几次,让他存点钱好娶媳妇,郭侉子总时憨憨地笑着,过后依然我行我素,老队长说了几次见没有用,也就随他去了。一到傍晚,过河的人少了,郭侉子便坐在船头,一手抓着装酒的葫芦,一手抓着大葱,一口酒一口大葱,直喝到红红的太阳沉入了绿色的河水中,带着几分酒意,爬进船舱,睡去了。

夏天,郭侉子常在河里洗澡,脱得精赤条条。大姑娘小媳妇要过河,看见郭侉子在水里,便红着脸转过身,啐一口:“死侉子”。郭侉子便慌慌地爬上船,讪讪地笑着,胡乱地套上衣裳,驾起船来。到了岸边,女人们便嘻嘻哈哈地走了,从不付钱。时间长了,这个秘密让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和我们几个知青知道了,逼着问郭侉子,是不是跟哪个女人对上眼了,爱屋及乌,年轻女人们过河都不用付钱?郭侉子赌咒发誓说没有,我们几个不信,郭侉子急了,从船舱旮旯里寻出一个纸包,拿出一张发黄的小照片,说这照片上的姑娘就是他未过门的媳妇。照片上的姑娘丹凤眼,瓜子脸,前留海,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我们不解,问他为什么离乡别井,抛弃没过门的漂亮媳妇?郭侉子眼神暗淡了,再也不接我们的茬。

一天深夜,我从县城回来,到了河边,直着嗓子使劲喊,老半天,郭侉子才晃悠悠地驾着船过来,隔老远就能闻见他嘴里喷出的大葱和酒气。我看他喝得多了,便问他行吗?郭侉子大着舌头,拍着胸脯反问我:“咋不行?”过了河,郭侉子爬进船舱又睡了,走出好几丈远,还能听见他如牛叫般的鼾声。第二天,我又到了河边,只见河水波涛汹涌,原来凌晨时分上游放水了,郭侉子和他的船都不见了踪影。我急忙去报告老队长,老队长却不急,说他常这样,准是喝多了,没系缆绳,让水冲到下游去了,一天半日准回来。果然,到了傍晚,郭侉子又象往常一样,坐在船头喝起酒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侉子和他的船又一次不见了,乡亲们都不在意。可是到了第三天,还是不见他的踪影,大家纷纷猜测,郭侉子究竞出了什么事?有人说怕是冲到大海里去了,有人说大约是船沉了;村里的几个半大小子和知青不相信,说郭侉子不会出事,八成是回老家和他那照片上的漂亮媳妇过滋润日子去了。

从此,河上再也没有第二只渡船了,来往两岸的人们只能通过那唯一的大渡船,忍受那一成不变的时刻和一角钱的过河钱。有急事要过河的人,等得心焦,忍不住叹口气:“郭侉子在就好了。”时间长了,河边的人们慢慢也习惯了,提起郭侉子的时侯变得越来越少。

离开苏北巳经多年了,前几年老队长的孙子,也就是新村长来苏州办事,顺便来看我,提起河上架了一座大桥,来往河两岸再也不用渡船了。我问他知道郭侉子吗?村长愕然,一脸的茫然。

我想问村长,大桥有没有名字,如果没有,该叫它“郭侉子桥”,可最后嘴张了张,终究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