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质的牛肉干，依然醇香

妈妈是在我开学的第三周打电话跟我说城里头的一位亲戚给我们家捎了一包牛肉干。

“70多块钱呢，就一小袋，这东西贵着呢！我们少吃点，留着你放假回来吃。”

我知道，70多块钱一小袋的零吃，在见多识广的城市人眼里是不足为奇的，可是对于一个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嫁在农村，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大世面，50多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妈妈来说，这是极为奢侈的。

“不啦，你跟我爸还有欣娃（哥哥三岁的小女儿）吃吧，别给我留了，那东西保质期短，留不住的。”

和妈妈通完电话，我慢慢地就将这件事忘却了。

一转眼，寒假到了。

家里温暖依旧，亲切的红瓷砖绿大门，似乎永远都矗立在那里，等着远方游子的归来。爸爸妈妈早已守在门口，几缕瘦弱的白发在瑟瑟寒风里翩翩起舞，可脸上却洋溢着浓浓的爱意。三岁的小侄女一点儿不认生，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小手臂紧紧地楼主我的脖子。

刚一进门，妈妈就从各个角落里搜出各种好吃的，核桃、杏干、杏仁、大枣、李子干、冰糖……不一会儿，炕上就堆了一大堆。小侄女乐地直拍手，我凝视着那一大堆食物，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心疼。

妈妈老了，她来回穿梭的脚步不再那么灵便了。像所有上了年纪的农村老太太一样，等到山里各种果子成熟的季节，就没日没夜地切片啊，晒干啊。要提心吊胆地提防着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狡黠又灵活的野山雀，还有村里那些脑瓜子机灵，腿脚又利索的小馋嘴猴。把果子干宝贝似的挪到这觉得阳光不充足，挪到那又觉得不够安全。好容易都晒好了，又宝贝似的一层报纸，一层塑料袋，再放进纸箱子里包装好了，还要藏在大木箱底。又担心着时间久了会发霉，生虫子，从而又是一次次又神圣有神秘地打开层层包装，摸摸，捏捏。

“快吃啊，怎么不吃。”妈妈有些焦急又紧张地望着我。

我抓起一大把李子干，塞进了嘴里。

妈妈呵呵地笑着，又神秘地望了望我，就匆匆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妈妈手里就拎着个小塑料袋子走了出来。

“肉干，肉干。”小侄女看见妈妈手里的袋子，一下子扔掉了手里的大枣，兴奋地跳起来去抢。

“你李家表叔从城里捎来的牛肉干，这东西好，70多块钱呢，这是给你留的。”妈妈满脸骄傲地说。

我突然隐隐想起来妈妈给我打电话说过的。我再看那袋子，差不多还剩下四分之三。我想，要不是小侄女喜欢吃，妈妈兴许拆都舍不得拆开呢！

妈妈取下了夹在封口处的夹子，躲着小侄女的追捕，一下子把袋子塞进我的手里。

“快吃，快吃，可好吃了。让姑姑吃奥，乖，奶奶给你取糖吃。”

我打开袋子，忽然一股酸馊的气味直钻我的鼻腔，我看着生产日子，原来，已经过期两个月了，不识字的妈妈自然是不知道的。

妈妈定定地盯着我，见我没吃，马上紧张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快吃啊。”

“妈，已经过期了。”

“过期，怎么会啊。”妈妈拿过袋子，抓出一小撮放到鼻子上闻。接着，我就看到她的脸一下子陷入痛苦。

后来的好多天里，妈妈总是怅然若失。

“怎么会过期呢，我晒的杏干放几年都好着呢。”

“还是城里头的东西娇贵。”

“只可惜你没吃上。”

“都怪我，怎么没拿出来晒晒。”

“好东西，70多块钱呢，你一点都没吃上。”

妈妈每天总是把这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一想起那包牛肉干，她又是悔恨，又是心疼。

“没事，妈，我在外头能吃着呢！”我尽量宽慰着妈妈。

“可别骗我，那么贵的东西，你哪有钱买。真是可惜啊，你一点都没吃上”

40多天的假期，妈妈似乎每天都要念几句那包牛肉干，然后就絮絮叨叨地责备自己没有经常拿出来晾晾、晒晒。

很快地，我又要开学了。妈妈挖空心思地往我的行李箱里、背包里赛满了好吃的。我想起那包牛肉干惹的祸，便对妈妈说：“妈，往后要是有人捎东西来，你们就自己吃，不要给我留。”

“唉，那袋牛肉干，你是一点都没吃上啊，好可惜。”

我后悔提起了令妈妈不开心的事情。但妈妈的脸忽然又满是温馨，欢快地说：“下次我就经常拿出来晒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