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街

雾还未消散，我出门了。

楼下的院坝无人踪影。白日里鲜绿的盆栽植物，被笼在黎明中，模糊成团团暗影。跨出了铁门的槛，对面大石头上蜷着一只花猫，见我走来，眯缝着绿眼，懒懒地翻了一个身。

穿出黑洞般的巷，我来到了街上。

雾，是晦暗的；街，是灰色的。在这一条灰色长带旁，朦胧地亮着橙黄色的光。那是路灯微弱的喘息。街上还是能看见稀疏的人影，在晦暗的雾与灰色的街上，寂静地飘过。

仿佛怪笑的风，与我擦肩而过。我打了一个寒战，撇头向左肩看去。猛然抬头，却发觉服装店的玻璃后，那些白花花的，戴着假发，僵持各种姿势的塑料模特仿佛想要破窗而出。我倏觉心底凉得发慌，加快了脚步，一路跑走一路回头看，唯恐身后冷不防伸出一双白骨森森的手来。

五彩缤纷的荧光招牌，呆呆地钉在店前。我的脑海中突然生出这样一幅怪诞的画面：救世主耶稣全身挂满花圈，在十字架上向人们吆喝着天堂待售的商品……

迎面跑来一个男人，手握梅红色的水杯，急匆匆地。我侧身为他让路，发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但雾依然晦暗，街仍淤积着灰色的沉淀。我视线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脸，不禁又想起日本的无面人传说。我的心底顿时又冷汗直冒，凉得瘆人。大概这就是害怕，是恐惧吧。

然而，一个人的恐惧对于一条街来说，大可不必提起。

在我的脑中深埋着无数的神鬼故事。也许某天某地某场景，忽然触动了某个与恐怖根源相连的响动，于是恐惧悄悄而来。即使不用旁人多加提及，它也像是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执拗地要在心底住下，令人百般苦恼。

在淋浴的时候，我总是不敢看浴室的镜子，因为我怕自己会从白气蒸蒸里望见一条鲜红的舌头，或是一双幽怨的眼睛；

我从不敢一个人睡在黑房间里。无论多么疲惫的夜，在未入梦前，只要窗外有一点不明的声响，我就会猛然惊起，点亮房里所有的灯；

我请求夜行的同伴梳起她披散的长发，因为我怕突然之间，她会变成凄厉的女幽灵；

我在床边堆起厚厚的被单，叠起高高的枕头，好像这样才更加安全，因为它仿佛一个堡垒。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从未涉足的世界，我的恐惧会如此之多。

但原因并不重要，因我猜想，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沉睡着这样的一条暗街，就缠绕在心房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在那条街上，也许笼罩着失恋的阴霾，也许浸着痛失亲友的泪水，也许苦于疾病的疼痛与疲惫，也许担忧一个国家的兴盛与衰亡……每一条暗街都染着它的主人，最晦暗、最苦恼的色彩；每一条街都是扭曲着的，嘶喊着的；每一条街都裹挟着惊恐与不安。但，我们是多么希望它不要惊醒。因为哪怕它与外界偶然的共鸣，也将会撕拉扯痛我们的神经。但这愿望并不会时刻如愿以偿，因为，那条暗街——它是那样敏感，而这世界——又是如何惊险！

你的街，我的街，都默默踟蹰在愿行人的脚下。不是懦弱，不是勇气的匮乏，只是有着恐惧，深深的恐惧，恐惧到不能再多的恐惧。

是怎样的光明，才能照亮它？我在其中流失的安全感如何能够重返内心？

我似乎并未得出答案。暗街的存在，大概源于童年的阴影，沉痛的回忆抑或拳拳的真心。它会一直住在人的心里，但人却可以用另一种意志去淡化，埋没它，但它始终存在。如果心中没有暗街，人是不可以为人的。在暗街里，我做了完整的人，感受到人的渺小与脆弱。

我的暗街仍然在夜里熄了街灯，当我亮起了更多灯的时候。夜幕降临，我听见狗悻悻的狂吠。

我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然后静默的走进暗街里，去寻找软弱，却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