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散记:骄阳下的迷雾

钓雪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9-20 16:18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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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以公交车的行踪路线为线索,写了作者在公交车上的见闻,把社会事态像展示在笔端,写出了值得我们思考的社会问题和公民素质问题。

秋老虎果然剽悍。刚刚入秋,肆虐许久的酷热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便拼命回光返照,想要在临走前多烤焦烤化些什么。我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公交车里,身体随着汽车的蠕动前摇后晃,活像桑拿房里的一只快要罢工的老钟摆。旁边的大叔身长八尺,腰围八尺,一身横肉松弛下来,溢到了我这边。我努力正襟危坐,神游太虚。

车很大,但人更多。密密麻麻的乘客们逃难般挤进这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似乎这是末日前的最后一趟方舟。群众伟大,呵气,成锅炉房里的风;挥汗,成公共澡堂的雨。但这里不是上古齐国,只是一辆普通的大巴。男女老少,摩肩继踵,在这里都被动地化身为传说中的公车色狼,遁无可遁。车里唯一还可以坐人的地方估计就剩司机的方向盘了。摇啊摇,挤啊挤,稍稍不慎,就有可能酿成少妇流产、少女怀孕的人间惨剧。

纵横交错的马路是城市的一道道血管,但明显血脂太稠,我们这些小分子想流得快点都成了一种奢侈,只能蹒跚前行,时走时停。终于,遇上了间歇性血栓,我们彻底抛锚在了大马路上。

百无聊赖,便向车窗外望去,转移注意力以消磨这段冗长的时光。夏秋之际,炎热不仅蒸发出了浃背的汗水,更有人们的暴露欲。女人们不分老幼,无一例外清凉出行,美仑美幻。无论野百合还是塑料花都在初秋的阳光里绚烂绽放。男人们目光如水,在女人们身体的大片留白处潺潺流转,恨不能在脑袋的前后左右各长上一对眼珠子,并在每枚眼珠里都装上瞳孔摄像头,用来记录下城市最独特靓丽的风景,以便饭后睡前反复观摩,赏心悦目,陶冶情操。

我的目光直直前行,直到触摸到了一块鲜红的大招牌方才停住。这家规模中等的餐馆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塞尔维亚黑山风味川菜馆”。周围便是赫赫有名的小吃一条街,短短不到两百米的街道,从街头到街尾布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吃。这里似乎包含了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的各色招牌食品,甚至还有正宗美国卤鹌鹑蛋和日本风味肉夹馍。在看到这些招牌的瞬间,我就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浓郁的好奇。我十分想知道,塞黑的川菜到底是什么味道,美国鹌鹑和祖国大陆鹌鹑下的蛋究竟什么地方存在差异,还有那个日本风味肉夹馍,会是个什么风味儿?

但南来北往的食客们不会考虑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小吃街的生意像现在的太阳一样红火。虽然熙熙攘攘,但整体而言,周遭的气氛像一汪大湖一般平静恬然。看了几分钟,汽车没有丝毫想要动弹的意思。我有些兴味索然,便准备转换视角。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吵闹声化作三升鸡血注入我的耳膜,让我精神一震。

人们潮水般聚往一处,顷刻便将离我只有十米的一个小吃摊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仗着险要的地势迅速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一个火鸡头的少年看着周遭的明丽风光实在不过瘾,便热血下涌,计上心头,试图用手机从隐晦的角度去拍一个美貌女子的裙底以作私藏。但他的作案手法实在业余,刚刚出手便被姑娘男友的火眼金睛发现。然后这个平头青年男子一巴掌拍下去,手机砸到大街上,肢体散落满地,苹果四瞬间变成了死苹果。

仿佛平静的湖面陡然砸进了一块大石,刹那便是万朵水花千层白浪。围观的人们涵盖了幼年到老年的所有人群。不同的人,脸上是相同的欢欣和喜悦。这种极品而狗血的调剂可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不少人掏出手机,或呼朋引伴前来观战,或用摄像头采集现场的第一手资料。这里很快变成了新闻发布会。

双方对峙。火鸡头嚣张无比,发动了犀利恶毒的言语攻击。各色与生殖器官相关的词汇混杂着那对情侣的各位女性亲属的名头,化作一只只诛心的投枪匕首,和他嘴里喷出的浓密烟雾一起扑向了这对受害的情侣。美貌女子躲在平头男子的身后,平头男子的血液开始往脸上集结,他嘴角抽搐,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当然,这绝对不会是甲亢或帕金森发作。终于他蓄满了怒气值,一跃而起,挥动那只毙掉苹果四的巴掌,抽向了火鸡头的脸。

没有人能看清这一巴掌的轨迹,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巴掌的飘逸,同样没有人怀疑这一巴掌的威力。这一巴掌,慢如竹子拔节快如闪电出云,挟着羚羊挂角般曼妙的弧度,仿佛一颗在宇宙流浪太久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地球母亲的怀抱。“啪”地一声脆响,便狠狠地抽在了还往外蹦着脏字的火鸡头脸上,干净利落地给他盖了一枚大红印章,外带270度顺时针转体。

这一巴掌,不仅火鸡头愣住了,围观的人群也在一瞬间鸦雀无声。然后,气氛迅速被引爆,整个人群突然躁动了。一枚枚闪光灯开始工作,观众们差点欢呼雀跃起来。

“我X,你TMD等着!”火鸡头反应过来,似乎感觉自己拳头没对方硬,便迅速蹿向了小吃街里面。那对小情侣也想离开,但围观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居然走不了多远。少顷,几个年轻人握着啤酒瓶朝这边涌来,火鸡头也在其中。人群迅速分了个大口子,放他们进去。

很快,那几个酒瓶少年便把那对情侣前后包抄围了起来,一个个兴奋得像吃了半斤壮阳药一样红光满面。那个带头大哥有着锃光瓦亮的脑门,脖子上戴着一条比大拇指还粗的金链子,在脖子经常出汗的地方,还有一圈金光闪闪的痕迹。而他手腕上的那块滂沱的大表更是威武霸气,光那个硕大的表盘子估计都得有半斤以上,或许只有老大级人物才能驾驭得动吧。

“是你……你……你……你打……”打了半天,这家伙愣是没憋出完整的一句话,观众们一下都乐了。“笑……笑个……笑个屁!”老大左右环视,眼神凶悍凌厉,但结巴的口舌多少给他威猛的气势减了分。平头男子脸色煞白,漂亮女子缩在他身后,仿佛在一只在晚秋的冷风里簌簌发抖的枯叶蝶。观众们终究是怕这些浑人的,包围圈一下扩大了两三米,有人悄悄收起了手机。

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街头真人格斗大片。空气里荡漾着紧张、恐惧、兴奋抑或期待。仿佛电视剧一般,英雄总在最危急的时刻降临,拯救地球。不远处降临的是几位人民警察,制服盖帽,宝相庄严。观众们在警察到来之前全部作鸟兽散,那个老大也撂下几句狠话后迅速遁走。警察赶到时,当事人都已溶进茫茫人海,再找出来的难度不亚于在一个县城里找出两个屁股上火疖子长在同一位置的女高中生的难度。警察们面面相觑。半分钟内小吃街又平静成了一泓水波不兴的大湖,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个身体四分五裂的苹果四躺在那里控诉着自己的无辜。

长出一口气,收回目光,背上早已被汗水浸透。车里的很多人都在观战,似乎都意犹未尽,甚至有人还在抱怨:“怎么没打起来呢?”我突然有种惊悚之感,如果扒掉物质文明的外衣,这一幕,与当年鲁大师弃医从文前所见所闻何其相似?差不多一个世纪之后,这个麻木不仁的怪圈居然还纠缠着我们,到底是失而复得,还是我们始终都没有跳出去过?

车子晃了晃,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终于可以向前面挪一挪了。城市的血栓又一次暂时性解开了,我们弹冠相庆。超载的巴士越跑越快,好像积年的老便秘一不小心突然通了,一泻千里好不爽利。路边的树木飞速地向我们车后奔跑,带起两道绵延不尽的葱绿剪影。淬火不久的秋风与我们擦肩而过,顺手从车窗里抛进了几缕崭新的清凉,那是他给我们的见面礼。我用力深呼吸三次,凉意入肺,那感觉,就跟硕博连读一样爽。

打开手机,登上浏览器。首先冲进眼球的是一些流行的混搭语录。诸如“阿姊闻妹来,自挂东南枝”,“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岳阳楼”之类的非主流语录。层出不穷的神言妙语,没有不能搭,只有想不到。对文字的虔诚?那是什么东西?估计也只有我们这个喝农药都能喝出“再来一瓶”的神奇年代,才能如此肆意的调戏古人吧。问:“用一句话证明你看过四大名著。”答:“宝哥哥,你的如意金箍棒让俺铁牛乐不思蜀啊。”这么极致的嫁接艺术,想必就是罗施吴曹四大宗师还魂,也会目瞪口呆,跌碎眼珠子吧?

旁边的大叔这阵子已然梦得深沉,至于是不是梦到了洞房花烛我无从考证。他拌嘴磨牙,憨态可掬,一身沉甸甸的皮肉有半数淌到了我这边。我气沉丹田,发力推了推,有蚍蜉撼树之感。无奈,只能侧着身子将就了。三年前,我异常幸运地挤上本科的末班车,纯属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当然,我的母校一不小心当了回瞎猫。三年后,镀了一层文化外壳的我又在风雨飘摇里独自上路。只是这回,死鼠将出,瞎猫安在?

汽车过桥,窗外是汹涌的黄河,在黄土高原上放牧浩荡。龙行于野,其血玄黄。但就是这玄黄混沌的血液,浇灌出了泱泱大国五千年的文明之花。艰难地读着一篇英文诗歌,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怨念,怨悠悠大秦帝国,当年为什么不挥师西进,直接打过英吉利海峡,让哈利波特去说陕西话?

前方又在修路,这是每年都要重复的工作。车速毫无疑问又开始慢下来。窗外,工作了一天的太阳饮下了玫瑰色的践行酒,怀揣着疲惫,蹒跚归巢。一列列纵横奔腾的山脉在柔和的暮霭里归于寂静,睡成永恒。它们苍老的眉梢上,还游弋着几羽飞不动的阳光,倒映在心底里微微发烫。喧闹的城池,在这醇厚的暮色下有种虚幻的古朴与辉煌,好像一盏酿造千载的琼浆,神华内敛,余韵悠长。白天跟夜晚,光明和黑暗,清醒与迷惘的交汇处,并不是我旅途的终点。路还很长,曲曲折折地伸向了未知的远方。罢了,先休息会儿。我闭目,养神。

——北阙寒

201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