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

风中柏杨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9-19 10:20 责任编辑:冷寒星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38957
编者按

一个关于叫宜春的女孩子的故事,简单而悲伤的故事,我想更能反映出社会带给人们的悲剧。问好作者,推荐!

四点半,路灯稀淡,映出夜的漫长,十二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坐完。接我的陈叔叔将车开得飞快,天边已是微澜的曙色,初夏广袤的平原公路上,晨风呼啸。想着已经到来的暑假,我满心欢喜。

母亲在浙江义乌旁边小镇的一个外贸童装公司赚外快,那是全国有名的小商品批发集散中心。公司在一大片茂密的苹果梨树林里,车窗蜿蜒着刮过疯长的树枝,窸窣的声音越发显得静谧,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大吼两声。眼前越发清晰起来,雾色消散,去处便到了。

相对于住处,这是个很舒服的地方。环境不错,消费低廉,青年人都在家经营作坊,要么外出谋生。母亲的公司老板是个慈祥而周到的老人,最近把公司交手给大儿子儿媳,自己落得清闲自乐。每天早晨去市场都看得到老板推着三岁的小孙儿慢慢在路上走,蔬果也慢悠悠地围在小推车的置物箱以及……小孩子的腰上腿上,让人很无语其大条地慢悠悠一路晃。工厂一楼排水管的墙根下,高低错落放着好几种兰草和扎小辫儿的仙人棍,杂有文竹、木槿,还有两株株枯长势不大好的榕虬,衬得一片房子很是儒雅清净。老板的大儿媳清晨总弯了腰在洒水剪叶,可爱得很——跟查账时的认真样儿一个神情呐。

可别说女孩儿就不会野。尤其是刚到一个地方,人的新鲜感总是很强的,如果是一群人,啧啧。反正我们每天变着法玩儿。一群同龄的女孩儿市场夜市逛厌了,就围着这个古朴的巴掌地方到处翻寺庙、漂亮的地方去走。偶尔实在无聊,就恶作个剧吧,齐齐找了路转角围巾厂的老板来疯狂砍价、挑了一堆的围巾把价钱压了又压最后还是一甩手走人,把人老板气得够呛我们只顾哈哈大笑,萧说,谁让这人每天欺负买豆腐的那个三轮车。是了,一个傻里傻气的小贩,每天人家要五块钱以下的豆腐他从来不用称、随手一切便是,人若问起,便摆摆手:只有多的,没有少的。回家一称,还真的是多给了的。有次我们还混到人家还没开张的果园里偷了一大兜的青无花果青海红果回来,一路走一路丢着嘻哈,那个坏喔,好像十多岁的人才做的事。疯野得不能再野的时候,女孩儿们偶尔会说起:要是春还在就好哩。就是就是,要是她在,我们……我歪头,问:谁是春。她们脸色一噤并不多说,我自然不多问。

现在想来,后来的日子,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位偶尔被说到的宜春。

一日下午,工厂里上来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一上楼梯便问:旺萍阿姨在哪儿。我听见母亲的名字,转头去看,脚穿厚底船鞋、蕾丝蝙蝠外套小黑裙,浅栗长发,看得出来刻意打扮的效果,但气质朗朗,笑容和煦,看起来很养眼。她快步走到母亲的车间,一进门便是一片哗然。都很亲切的说笑。后来问了才知道,叫宜春,很小就从家乡退学,是之前在这里打零工的一个女孩。老妈又来了:你看看你,每天有书读还不好好读书,人家比你才大多少,做事抵得到一个大人,这么小年纪做人也会做,大老远来看我还要带点东西……

我说:人家这么好,你干吗不叫她做你女儿啊。回:又来了又来了,我倒是想啊。那你干吗不留人吃晚饭。人家是跟着老板装材料顺路来的,你以为跟你一样闲得。不说了,家长说的话,大多认真不得的。

不知怎么,就是对这个女孩很感兴趣,说话爽朗个性坛坦诚,啧啧,不错。理所当然地我到处缠着阿姨大伯们问。用阿姨们统一的口气说原来就是:唉,个苦命的孩子。

宜春家在江西宜春,这大概就是她名字的由来。在一片普遍穷困而思想封建的山区,一个女孩子的家世可想而知。而宜春,实在是个“好不到哪儿去”的典范。她的父母亲是自由恋爱,当时父亲家不同意与兄妹众多的母亲结亲,竟然听任宜春的母亲怀着她在肚子里不管不顾。宜春的母亲不敢回家住在张英的父亲租的出租房里,直到临盆才回家。肚里都已经是个小人儿了,只好让生下来。谁知道,好不容易生下来才在母亲边上睡了一晚,就被狠心的外祖父母悄悄抱着走了大半夜,丢到远远的山谷里一段废弃的铁轨上。那样小的孩子,真不是一般的狠心。幸好下半夜上山务农的一个熟人远远看见,半猜半疑着告诉了宜春的父亲家里,宜春的父亲叫着人拿了农具战战兢兢地往深山里去——幸好,还活着。一个粉嫩的小生物在山谷里独自吹了一夜的冷风还活着,又没有野兽来咬实在叫万幸了,只是,小女孩的鼻子,不知是被恶鸟还是野鸡之类的活物、啄了一下下,留下一个小疤痕,直到现在隐约可见。

经历这样的打击,父母亲是再不推辞坚决地结了婚。然而在普遍封建的大家族里,女孩子终究不受重视。这在今天看来很荒唐,但是,在广大的山村和乡土,很多东西都是还扎根扎底地存在着。加上啊,不知这小妮子是不是小时在山间吹风受了影响,少年时的性子极其古怪。这样说的原因是,这姑娘现在是很惹人疼的。但在那时,不用再多说。要说具体便古怪在坚决的倔强,就是说不仅倔而且倔得十分坚决,还对人满怀敌意——对谁都这样。叫她往东,偏往西;叫她喜欢,她偏讨厌。这坏了啦,在中国的家庭里,最受欢迎的孩子,别的没有,听话就行。那些大家长三姑六婆就喜欢你绝对服从,不活泼没关系、没主见没脑子也没关系,只要听话就行。可是,宜春,性子不大便利。结果就是,不讨人喜欢了。至于具体怎么不讨人喜欢,我形容不出来,大概就是吃得差些、穿得差些,还有不让上学之类的。唉唉,真是罪恶,人讲起别人的苦痛和不幸来,总是十分轻松地,因为往往事不关己。但是,其实我很为她可怜。这很大程度上,是说不出的一面投缘,以及她与我母亲尤其亲近的缘故。

08年,外面的人们如火如荼地举国欢庆着中华……(懒得写)第一次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而一个已经辍学三年的女孩,宜春,辗转跟随姑母来这个公司的工厂做事,卑微的用稚嫩的手赚取稀薄的工资去争取双亲“润物细无声”的疼爱。反正,女孩做起事来十分勤奋,所有的大人都十分体恤这个辍学的小女孩,吃住上都很是照顾,我母亲不例外。

直到11年,宜春唯一的弟弟与人比赛潜水意外溺死,她的父母巨痛与空虚之间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于是赶紧接去金华市一起住,顺道给找了个连锁服装店员的工作,并且从此生活上再不苛刻。而已经长到二十二岁的人,有些隔阂和距离是做不了得多大改变了的。(据说她的父母亲一直在尝试人工授精,想再生个男孩儿。)我打趣道:我从小你把我撂着不管,你看我长这么大也不恨你,你运气几好。我母亲竟没说什么,想来是对我的口无遮拦习以为惯。说句难听的,因祸得福,宜春倒真的是可以过自己我行我素的生活了,倔强的人,大多本来就很有想法。闲暇之间总是顺道来看我母亲,她与我母亲是十分亲近的。

或许我应该告诉你们,她后来被一个辅导班惯于玩弄女学生的男教师骗到手,而竟然又在男教师的哄骗下失手杀掉了另一个被诱骗的女学生,被义乌市法院判刑十二年。事不关己的人们或许才回为这崎岖的人生唏嘘:唉,真是可怜。然后我再狠匿地加一句:女人,有几个十二年。但事实上,这不是她。那是另一个女孩的故事,至于她是谁,她在哪儿,她又怎样的结局。我并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以后的命运如何。只希望,一个这么辛苦长大的女孩子,又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从此就顺利平坦的过一辈子吧。就算在处处平淡光明的现代,压抑在不公平或者说不适当的环境里的人还有太多。我只是实在不能再明白:X或者Y,真的必需给那么样的决定性吗。这座压制女性的封建男权大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移开让可爱的女性们,好好的吹吹太阳、晒晒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