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
军人毕竟是军人。接到命令驻防于这个县城后,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立即相中了城中那两座相依且进可攻退可守的制高点。接着,数百名军官携数千名士兵在山丘处安营扎寨。不同的地理高度被等级森严地划分成不同的地域,有工作区、生活区、演习区等,那忙碌且有序的样子犹如农民起义占山为王似地。平地起高楼,一幢幢办公楼、宿舍、食堂、兵营如列队般整齐划一,剩下的就是那些凹凸不平、高低有别的地方了。如何充分利用也难不倒这些原本是农民的军人。他们很快达成共识:种果树。于是,司令、政委率先扛起锄头,属下一大批生龙活虎的年轻军官一哄而上,一份耕耘一份希望,遂在几年内有了成片的杨梅、枇杷、桃、芭蕉,也有了独立的橄榄、枣、梨、龙眼等。这些绿树种植在军营里一下子使国防绿不再耀眼,有了和平、安祥的氛围。
种了果树,各级军官就开始种植自己的后代了。悠悠数年,不但那果树全面开花结果,而且他们的子女也到了懂得吃水果的年龄了。在不同季节都有水果成熟的大院里,这无疑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在父辈既无闲钱也无闲情去买水果的情况下,小人们却早早明白了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
橄榄在众多水果中不一定是最好吃的,但却是最耐人寻味的。它树高叶茂,独树一帜。当时司政后三大机关各把持着一块领地,他们的后代也自然而然地尊重历史,和睦相处井水不犯河水。长在政治部地盘的橄榄,司令部后勤部的子弟绝不前来掠夺,反之亦然。我们司令部宿舍区附近有一冠大成荫的橄榄树,名号汀香。每逢放学时分,树上树下一片欢腾,树下人儿雀跃树上鸟儿人沸。偶有青果被鸟啄落,地上的孩子拾起放进嘴里,一咬,果然好味道。于是,四处捡来小石块,瞄准橄榄使劲地扔,那成串聚集的橄榄一旦被打中便哗哗啦啦如下雷阵雨。那些个小力弱的女孩就负责在草丛中捡拾。直到胳臂抡疼了,才围在一起象分浮财似地,一个个吃得是满脸苦甘满嘴生津。
不过,这种相当原始的打果方式也肯定有着相当危险的后果。有人砸石块偏了方向,落在路人的头上,登时大乱做了鸟兽散,颤栗地躲在旮旯处看那血淋淋的路人做河东狮吼,法不责众只好自认倒霉上卫生所包扎去了。更惨的是砸着自己人,慌了手脚不说还要忍辱负重让大人们痛打一顿。你说这吃橄榄是不是太耐人寻味了。
与高大壮硕的橄榄树相比,杨梅树则清秀典雅得多,是故,吃杨梅也轻松得多。那大院另一座山丘系演习区,有战壕有靶场。为了体现丘陵地带多树之特色,军人们便在这山坡上种满了杨梅树。到了梅子红的季节,各家的孩子就不分司政后了,也象父辈一样听从召唤如会师般地聚合。每个小人都瞄上一株树,如猴儿般地窜了上去,然后倚在树枝上边摘边吃,以一副混沌初开的神情说着半荤半素的笑话。当时彼此都不太读书,谁也说不出“望梅止渴”的故事,要不然,非要拿曹操开个玩笑不可。突然,担任警戒的“哨兵”见管理员率好几个士兵风风火火地赶来,遂喊了起来。倏忽从树上滑溜下各家小人,四处夺路而逃。眨眼之间,林中静谧一片。那管理员是真军人,顺藤摸瓜,擒贼擒王。不过那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那时能当头的也有当头的血统,毕竟“老子英雄儿好汉”,那被俘的几个首领不是司令参谋长就是政委主任的儿子。
大院的军人见满坡的杨梅被秋风扫落叶般地糟塌,遂以毒攻毒。集体决定,安排时日聚大院里大人小人一起采摘,然后以每斤若干分钱收费。那场面简直就跟过节似地,各家大人小人提篮挎筐蜂拥而至。有大人的参与,那行为完完全全变成了工于心计的买卖了。尤其那些随军家属更是精明透顶,不象我们这拨小人不论好坏只求数量而是个人先吃得肚圆之后方开始按质挑拣。就这么个热闹的劳动场面使我们原以为可以酸酸甜甜好一阵子的日子迅速地结束了,残留的是绿意沛然的枝叶和得意破灭的梦。
幸而这份惆怅没有持续得太久,杨梅之后有蜜桃。吃一堑长一智,换一种方式去采摘。白天约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有意从桃林边缓缓走过,于心默记那结桃的位置,然后,以夜色为掩护悄悄溜进桃林,树影朦胧扑朔迷离。突然被桃枝一刮吓了一跳,本来就听多了桃树成精的故事,此时身临其境更加毛骨悚然了。好在吃桃的愿望甚是强烈,再想起自己还是军人子弟也就逐渐恢复了勇气。不消说,这种夜袭桃林的印象是刻骨铭心的。至于弄得满身的桃汁和树脂,那却成了大人数落和泄愤的理由了。
春绿夏红秋黄冬白,色彩缤纷。那不同的水果共同滋润着我们欢快的嫩芽。即使不是收获季节,大家也愿意坐在树下翘首以待新的希望。就这样,关于水果的趣事年年增加也年年筛滤,迄今留下的则如水果精制而成的蜜饯、果汁了。
虽然大院里的果树品种还不是十全十美,但对要求不高的我们来说已极为知足,小人自有小人乐。后来,这大院的军人集体迁徙,我们便和果树告别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在告别一个又一个年龄段的同时接近一种又一种不同地域的水果。偶从似曾相识的果园经过也不敢轻易采摘,更不敢攀枝了,毕竟已是年近不惑。
但我还是在心底一如既往地怀念从前的水果。我想:如果自己有个院子有块地,也一定要种果树的。这是否受父辈的影响呢?也许有吧。但更多的感觉来自经历,那种植的收获总有与众不同的滋味,毕竟那甘甜绝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