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说一万次对不起

人这一生越是看重什么，越是会被其伤害。

我们总是很轻易地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发泄心中的怨恨与怒火，是因为心底藏着一份自信吗？——不论我做什么，反正他们都能承受。不管我怎么样，到了最后他们都能原谅。

对不起，我没有那么豁达。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在你面前，我应该还是孩子。这么多年来，我习惯了你无休止的指责与埋怨，习惯了你在人前人后编造的各种非一般的“我”。谢谢你为我画下那么多的油彩，谢谢你让我承受那么多的异样的眼光。谢谢，谢谢你一路推着我走向独立与坚强。

很多年前，当你开玩笑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是姑妈拣来送我的。

然后，当你把这一句话添油加醋的说了上百次，并鼓动身边所有的亲朋戚友出来信誓当当的作证之后。可怜的我开始相信这一点。当我感觉委屈要流泪的时候，我不再等你数“1、2、3”，而是自觉的擦干眼角湿润的一滴，怯怯地跟自己说话：你不是她亲生的，你不是她亲生的。即使是生病的时候，我也从不奢望你会把关心的眼神投向我，更不敢幻想那双应该是温暖的手轻轻为我摩挲。

身世之谜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的童年和青春期。

初中毕业那年，我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寻祖问根”，我渴望弄清楚：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如果我不是你的孩子——是的，我可以接受，接受你不爱我。

任性的我倔强地要找出自己的亲生父母。

急坏了一直疼我的祖母和父亲。但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无法相信你所说的不是事实。不是吗？你说的有根有据，还有那么多的人证和物证。

应该是祖母和父亲给了你压力。那一天，你很认真的跟我说：铭，你的父母来找你了！

我想，你永远都不会理解我当时的心理——一半是地狱，一半是天堂。是，我终于要面对这一刻，但也终于可以释怀：我是多余的，才如此不受待见。我坚定地看着你，等着你告诉我答案，等着你赶我走。

你说，他们是安化乡下的农民，家里穷得叮当响，裤子都买不起。然后一脸得意地问我：你要不要去安化当农民？

我一时无语，低头泪如雨下。那些在我脑海中演绎过上千上万次的场景，比如我是某个老师的孩子，比如我是哪国的公主，又比如——我真心的愿意自己是姑姑的女儿……一瞬间全部归零。我来不及去分析你话里的真与假。你是妈妈，我是女儿，我没有怀疑你的习惯。

现在回忆起当年的自己，内心依然充满无助与哀伤。

做你的女儿很辛苦，真的，太辛苦了！

我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心理才拿我的身世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无法理解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包括冷漠、嘲笑、数落以及各种臆测的联想。对不起，是我小气，我包容力不够。

你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的人生失去控制，同时也把一堆又一堆的压力丢在我的身上。几近二十年，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你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为了你，倾覆自己所有的时候，你，你何曾用过一次正常的眼神打量过崩溃边缘的我？我不抱怨，真的，不是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你有各种自由，包括不爱我。可是，请你也把这样的自由给我，好吗？不要总是抱怨我，不要唱戏给别人看，求你！

生活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当我们的生活不得不要面临更多的指责的时候，其中艰难，更难详述。

在外这些年，无论我多难，不管我多忙，都坚持每天跟你通电话。有时候，你是在牌桌上，说不了两句就会挂掉；有时候，你要忙着做你的“正事”，电话刚通，听到是我的声音，你就说：怎么是你？！忙死了，都不知道看时间！其实真的很少有时间好好跟你说话，但我乐意，我就想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好好的，我在远方才可安下这颗小小的心。

我没资格去要求你什么，更没理由恨你。今年，你都六十了！我多想你放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多想你轻松地过你的晚年！一辈子的辛劳，换了一肚子的忿恨，这实在是太不值得。这些话，我说过无数次，说一次，你气一次，总无法接受。可你是否想过，当你将所有的负面情绪撒在家人身上的时候，其他人内心有多心酸，多难堪？有缘才成的夫妻，有情才生下子女。一家人，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才得这几十年共度的光阴？！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静地和我们相处呢？为什么，你的眼里就不能注意到我们身上的闪光点呢？

原谅我的无能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在努力。

原谅我的不孝，我不能尽如你意，但我真的已经竭尽所有。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愿意说一万次的对不起，只求换你此后平心静气。

2012.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