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

我现在果然老了，常常不由自主地回忆过去。

他就像小时候那个讨厌的长脸老师，对现在的我打下不及格的分数，还大声喊我笨蛋，罚我贴后墙，即使害怕的哭了，他还是不饶恕。过去就是那样残酷，我稍稍内心一空虚，他就来袭，敲打我玻璃般脆弱的心灵，痛苦的音就在身体里回荡，像幽灵一样荡来荡去。

很久以前，我还是生活在一个农家小院里。那时的我没有现在这样傻，这样笨，这样快乐时还想着悲伤，悲伤时却没有希望；那时的我不像现在这样，弱爆了识别方向，在高耸和直插的森林中自我迷茫；这时的我仰望天空，不见鸟儿飞过，倒是隆隆作响的飞机，假模假样地留下乌烟瘴气的痕迹。这时总想回溯到那时，而那时却被这时高高放起。这时和那时像被世界上最高大坝拦腰截断的大河，一个上游，一个下游，落差猛然就是几百米，他们每一次的交汇，都要汹涌澎湃，激浪飞扬。

有月亮的晚上，站在一座城市里一所大学七楼的宿舍外，我想起了许多。

同样是在月光明亮的晚上，也许那时的我在这样的时候，会和另外三个劣迹斑斑的伙伴，潜入一块白天已经侦查好了的西瓜地，在夜深月洁的时候，身处原野，心旷神怡，明月照耀，微风吹拂，让人有一股内心愉悦的冲动。因此，我们就会快乐地追逐着，尽情挥洒我们的疯狂。当然，有月光的晚上，不仅仅是干这些踩爆西瓜的勾当，我们是晚上的精灵，总是在天黑以后出来飞翔，穿梭在黑色里。在这个时间段里，大人们疲于白天的匆忙，早已窝在自己的巢里，在晚上的大好时候睡去，将美好世界留给我们，当然，我们是不会浪费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再没有大人喧嚣的空间和时间了，只有我们的声音，快乐地响起。

至今，我还是那样钟情充满黑色的晚上，喜欢一个人享受黑夜，感受他给人的种种神秘感的快乐。

我一直不明白，小时候的我，性格怎么会这样的截然对立，一方面，在人前我的眼睛习惯于寻找地上的蚂蚁，和陌生人说话，我都是满脸通红，很腼腆；而另一方面，我又有好斗的激情。真是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为何常常喜欢和别人打架。和同学打，和邻庄的人打，总是不亦乐乎的打来打去。那时候，我们打架很是直接，见到了往日的仇人，如果他在近前，差不多可以立马干架。而如果两人相距有一段距离，我们就会向对方喊不堪入耳的脏话，借此以示宣战，对方听到了自然不会服气，那两方就立刻投入战斗，大家都会是怒气冲冲地抱在一起，在阳光的照耀下一起翻滚，一起尽心尽力的互相捶打着。而通常来说，不一会，每个战士的可视部位都会大汗淋漓，嘴唇发颤，大口大口地朝对方的脸上喘着热气，互相瞧见双方都红的发胀的脸像块猪皮。但此时，大家还是不肯放弃，不管你是怎样劣势地被对方虐，都不能轻易的跪地求饶，还是要气虚喘喘的拼到底，不然以后挑衅时，就会反遭人嘲笑。其实，结束战斗也很容易，那就是其中某一方的小朋友一不小心挂彩，那就必须停手了，毕竟对于血腥的场面，我们那微小而又单纯的内心还是容下不了的，所以，一到这个时候，不仅挂彩的小朋友哭着喊妈妈，连胜利的一方也是被吓得嚎啕着喊妈妈，然后，大家就这样哭着回到家里，向各自的妈妈哭诉刚才受到委屈，等哭累了，就顺势倒在妈妈的怀里睡去。

这份浪漫主义的战斗激情，现在也不知被我丢弃到了哪里，要去哪里可以寻觅。

想到这里的时候，空中正飞过一架正在上升的飞机，而夜空此时好像阴暗了不少，月亮开始有点朦胧。其实，在这个南方都市的夜空，有月亮看就已经不错了。

这时候，我想到了人生的第一个理想——做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农民。

不要怀疑，我是认真的。

说实话，理想这东西我还真怀了不少，但是，大都流产，痛苦之后，我就开始怀疑，理想这东西还他妈的有没有实践的意义，这怀疑一直到现在都在持续。不过那时我能有这样一个纯洁的理想，说明我曾有过那么一段对理想相当乐观的美好时光，但是，美好的东西却往往在以后让更加伤心东西的回报。

就像我想当农民那样，美好的愿望最终被敲打的遍体鳞伤。

我很感激小时候生活在农村，从小就感受纯自然的风、雨、雷、电、光；从小爱上阅读，喜欢上了买书，显然，这对于一个在农村混的中产阶级家庭来说，绝对是一个败家的恶习，但是，这里一定要对老妈赞一个了，即使整个小学阶段，我都是沉迷课外书里，完全荒废了学习，老妈依然对我不弃不离，并没有像现在一般父母那样对自己的孩子进行“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玩命教育，所以，我一直稳定地排在班级后面快乐学习。因此，在长时间的阅读中，我能意识到早晨到林场听着收音机放着羊的心情很悠扬，下午提着小板凳坐在被老妈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院里一直看书到太阳完全消失它的光芒，我能意识到这是一种美，一种从人类产生后就在背叛中追求内心回归的美。然后，悄悄等着月亮升起，月光就扒开黑色，泻了一地的银黄，后来知道，我们在欢笑中不知不觉得吸收了身边多少的月光，留在了心底，攒成一页一页，装订一起，现在还可以闲心慢慢翻来慢慢回忆。

到这里，发现自己又陷了进去，这点破事到现在居然还被我清晰有力的留在心底，而且一回忆就是这些早该放到回收站里的破事。这么大的人了，还津津有味的咀嚼过去，矫情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留恋过去，难道是对现在和未来没有底气吗？

猛地抬头望去，才发现，头上的夜空再也没有一点明亮了，乌云已经挤满，一副急不可耐想要坠向满是黑色人间的样子。哈！哈！哈！夜空还不是只为哲人准备，我这泛泛之辈也能借此阐幽情，发古思啊！不过，还是早点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温暖的床，好好睡上一觉，后天考完试，就该结束我有点不堪回首的大一时光，我就解脱了。想到这里心里才觉轻松一点，转身就回到宿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