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魂

一喜欢故乡的集市。

那是一个很小的集市。因为村子小，人口少，直到去年才立了集，而且是下午。然而，就是这么小的一个集市，却总是让我梦萦魂牵，每次遇上，我都要去赶，必定不移。

牵着儿子的小手，陪着年迈的母亲，我们出现在集市上。父亲是那种爱热闹的人，他早已经在集市上了。

说是集市，其实，不过是全村人的大集合。自从有了集市，村里人，再也不用去邻村赶集了。一些日常用品，杂七杂八，在集市上就能买到。虽然村子里有超市，可乡下人还是热衷于这个俗气的集市。每隔五天，村子里的男男女女，都过年似的，来凑这个热闹。像母亲，每次赶集，她都要穿上只有出门时才穿的衣服；像父亲，即使兜里没带钱，什么也不买，他也要来集上逛上一圈，心里满是欢喜。

一进集市，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在卖蔬菜。红彤彤的西红柿，碧绿碧绿的黄瓜，豆角，摆在那里，十分诱人喜爱。我一眼就认出，他是邻家小梅的丈夫，外地人。想当年，男人来我们这儿打工，和小梅谈起了恋爱。小梅的父母嫌男人是外地人，家庭经济条件不好，不同意。小梅不顾家里人反对，毅然离家出走，跟男人跑了。小梅的父母，召集了几个亲人，几次去几千里地外的男人家里寻找。小梅躲着藏着，死活不肯回来。爱情是美好的，多少男女为之疯狂。乡下人追求爱情的那份勇气更是热烈执着。在经济萧条的的十多年前，他们的爱情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的闲谈。时间与亲情能够化解一切恩怨。最后，小梅的父母妥协了，爱情战胜了世俗。男人来女方落户。男人勤劳，钻营。种起大棚，有了一对儿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蹲下身，挑了几个西红柿，圆润鲜亮的果实，拿在手里似乎还带着泥土的气息。男人把称称的高高的。给他钱，他说什么也不要，反而又给我搁上几根黄瓜叫我尝尝鲜，僵持不下，我扔下5块钱，转身跑了。

拎着一兜西红柿，走在家乡的集市上。母亲同乡亲们打着招呼，我也同乡亲们打着招呼。一种久违了的温暖在我心头荡漾。

在一个卖布的小贩前，我停了下来。因为卖布的中年男人我在哪儿见过，我努力从记忆中搜寻他的影子。想起来了，他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快二十年没见面了。他也认出了我。我们亲热的交谈着，分享着彼此的世界。我们聊起中学时的同学，聊起中学时的老师。许多早以为忘记的名字，因为他的出现，忽然一下子又想了起来。他说，你当年学习好，咱们班出去的没有几个，你是其中一个。我上学时，学习成绩好，没有人知道，若不是他提起，我自己都忘掉了。很多事情过去的太久了，自己也忘掉了。

我没有买他的布，我怕他不收钱。我能感觉出来家乡人的那种质朴。

有卖炸鸡排的，卖油炸臭豆腐的。有卖日用百货的，还有卖各式各样的头饰，发卡的。那些小动物造型，形象逼真，爱不释手。我想给女儿买几个，想了想又放下了。现在的女孩子，眼光高，她们有她们的世界。

我给母亲买了一件上衣，浅灰的底色，印着细碎的红色小花，母亲穿上很洋气。卖衣服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要价55。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加了大约20来块钱的利润。我给了他们50，女人麻利地给我打好包装，递给我。母亲问我，贵吗。我说，不贵。没有人懂得做生意的辛苦，我懂他们。为了赶这个集，他们一大早就起来了，开着一辆破旧的电三马，拉着满满一车货，走了不知十几里路还是几十里的路。先是在邻村站了一上午，忙碌了一上午，草草吃口饭，收摊.装货。在开着电三轮车，风尘仆仆地赶到我们这里，伸摊，摆货。谁能体会到这其中的辛苦，只有亲身经历了，才懂，才明白。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刁钻的顾客，心一烦，吵上一架也是难免的事。做这种小生意赚的就是辛苦钱。

记得，我和老公第一次在马路上摆摊。那时的情景和现在何其相似。我们推着从批发市场，进来的这种廉价的衣服，站在马路上。衣服被卖出去，拿到钱以后，心怦怦砰乱跳个不停，激动和高兴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后来，货连同三轮被收走了，我们没有能力要回来。回到宿舍，我哭了，哭得很伤心，像遇到灾难似的。那个场景我永远也忘不了。现在想想，之所以那样伤心，是因为我们那时太穷了。

一晃，我们什么都有了，而青春却如枝头上的花一样凋谢了。

地上有一堆堆小山似的布头，许多女人蹲在地上，围着，翻来覆去地挑挑拣拣。母亲也围了上去。一双双粗糙的手，和一堆堆色彩鲜艳的布，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对比是那么的刻骨铭心。母亲买了一块深棕色的条绒布。这块条绒布，后来被母亲做成一条背带裤，三岁的儿子穿上很神气。裤的做工比我在城里大商场买的做工好得多。

我走在乡村的集市上，我被一种久违了的温暖深深感动。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在我眼前依次出现，我和他们说着客套话，寒暄着。这些，和那些风华雪月的诗句相比，是那么的庸俗。然而，从这份庸俗中，我却能体会到一种简单和美好。

总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到了，我知道，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再也看不见这热闹的集市了。每念及此，心如刀剜一样的疼痛。转念一想，人生何尝不是这样，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谁又能逃过这最后一劫。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他们辛苦了一生，清贫了一生，他们真诚，厚道。他们的灵魂或许早已化作了一缕清风，一片白云，一滴春雨，早已融入了这片乡野集市之中。

二

春天的时候，我和父亲.母亲.儿子，去地里种花生。刚刚下过雨的土地，绵软.潮湿。母亲在后面扶着犁，父亲弓着腰在前面拉，三岁的儿子非要扶着犁中间，来回跟着走。我把花生种三四个一组，每隔一段距离撒到沟里去。很久没有干这种体力活了，很累，但说不上为什么，我心里感到很踏实，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愉悦。

小时候，放了学，我总要去打青草。那时家里刚刚分了地，养着牲畜。改革开放三十年，所有的中国人，释放了他们压抑许久的能量。他们把满腔的热情和激情，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祖国这片土地。淳朴.善良的庄稼人更是创造性地把村庄改变了模样。

记得，家里曾经养过一头黄色的牛儿。有时，我也牵着牛儿去放牛。我喜欢坐在草地上，听风吹植物叶子交错发出的沙沙沙的声音，看着牛儿在沟里慢悠悠地吃青草，那是一段多么宁静.单纯的日子。牛吃饱了，我牵着牛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走在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里，肆无忌惮地大声唱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天边晚霞收起最后一抹嫣红，村庄上空升腾起袅袅炊烟。母亲站在村头，大声喊我，小芳，回家吃饭了。

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家，离开这片贫穷的土地，越远越好。曾不止一次幻想过，长大后，我能衣锦还乡时的情景。

小路上，生长着一丛丛不知名字的蓬草。其中，有几株金灿灿的蒲公英，它们绽放着一张张天真的笑脸儿，在向我微笑。我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折下一朵白色的花朵，虔诚的闭上眼睛，把它缓缓递到唇边，用尽力气，忽地一吹。白色的丝絮。随着秋风飘散开去。它们飘过绿色的玉米地，飘过清亮亮的小河，飘过田野，飘向很远很远的远方......我看见牛儿大大的眼睛里，分明有一滴晶亮的泪珠在滚动。

人越老越是怀旧，我终于明白，踩在这片松软的土地上，为什么感到心里踏实。故乡是我的魂.是我的根。无论我走向何方，母亲一声声亲切的呼唤，总是在我心头萦绕，一次一次闯进我的梦里来。

繁华的城市里，我常常迷失自己。我看不见未来，也找不到方向。踩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我被一种叫做物质的东西驱使，不停地向前走去。一路下来，我看到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算计还有相互利用。踩在故乡的这片泥土上，我感到一种久违了的轻松和温暖。

时光带走我的青春，岁月带走我的梦想。唯有乡愁，飘着淡雅的清香，总在不经意时，悄悄在我心头萌发－－飘落，飘落－－萌发，扰乱我的思绪。

故乡渐行渐远，渐行渐远。一缕故乡魂，只能寄予文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