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太阳的人

江凤鸣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9-17 09:42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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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笔下的“老冯”,栩栩如生,鲜活透亮,是一位在事业上永不言败的人,用一生追赶太阳,可敬可佩。问好作者。

【一】

好些年不见了。我不知道,今天再见到他的时候,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形,毕竟他已经是个七十六岁的老人。

我站在蓉湖大桥下等他。桥下是风光秀丽的运河公园。远处是挺拔苍翠的惠泉山,秋阳像是被泼出来的熔金,顺着高低起伏的山势,把山峦照耀的辉煌灿烂。这灿烂的阳光映照在宽阔的大运河上,水面上游动起一簇簇光影闪动的波澜。

他就在这灿烂闪耀中向我走来,步履依然是那样矫健,脸上泛着红光,眼神慈祥而坚定。我赶紧跑上前去,握住他绵软却有力的大手:“哈,老冯,你是棵不老松啊,还是这样健康年轻。”

“不啊,老了,老了。你倒是好像放在冰箱里冷冻了许多年。依然新鲜呢。”说完,老冯哈哈大笑。那爽朗的声音,在林荫草地间传出好远、好远。

我把老人领进一间餐厅,好多年不见了,我要和我的老上司好好的叙谈一番。毕竟,我们相识、相知了三十多年。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全国知名的电工电气专家,而我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钳工。或许是臭味相投吧,我们成了忘年交。

我清楚的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我张罗着想结婚,那时当个小科长,一个月只有几百毛钱,正好吃光用尽,是个标准的月光族。单位分给我一个单间住房,只有十几个平米,还连吃喝带拉撒,中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就这样,还是家徒四壁。正应了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栾平说的那句黑话:除了身上穿的,一无所有。

妻倒是比我有些财产,除了娘家打算陪些被褥做嫁妆外,她还用私房钱买了架四个喇叭的收录机,看着她神气得意的眼神,我一时有些犯囧。忽然有一天,我正在丈母娘家吃饭。远远看见有个人踏着辆三轮车来了,上边驼着个十四英寸的大彩电。这人把车停在我家房前,抱着彩电就进了屋。嘿,这不是老冯吗?“冯总,你不是出国了吗,这是干什么?”我有些错愕。“给你送彩电”老冯乐呵呵地说。我的亲娘啊,这不是天上掉神仙吧。要知道,那个年头,家里有只进口彩电该是多么光鲜。一会儿功夫,家里就挤满了看新鲜的左右邻舍,把个老丈母乐的,立马就当众宣布要给我这毛脚女婿转正。

要知道,这彩电是老冯用外汇买来的啊,那年头,这是跟天山掉下来个林妹妹一样不可思议的事。他是高我好几级的上司啊,老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惠和友谊。

坐在临窗的台前,品啜清香的龙井。远处是惠泉山葱茏的松柏和火苗般的红枫,近处是老冯写满沧桑的脸盘,望着他深邃的眼睛,许多往事涌入我的脑海。

虽然贵为单位的总工程师,还是实际上的二把手,但老冯没有任何架子,整天和我们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三十多年前的模具钳工,那是个诱人的职业,或许算得上是单位的顶级技术工种吧,何况那时候咱工人阶级还领导一切。因此,有时候我们接了研究所的图纸,觉得有问题,就直接退回去:设计有错误,不能做!老冯呢,只要你说的有道理,他总是指示研究所的工程师立刻更正。那时候,咱工人是领导阶级,牛啊。现在的小工人,你敢这么做?试试,不炒你鱿鱼,让你卷铺盖滚蛋,那才叫奇怪!

年轻不更事啊。那年春节前,我们买了许多零部件,也买了只猪蹄胖,混在报销单里一起找老冯去签字报销。老冯看也没看就给签了。我们那个开心啊,跑到太湖边上的军嶂山来了顿美美的野餐。春节过后,老冯带了一干人马,下到班组来给我们拜年,大家一边向领导问好,一边抓了糖果、花生、瓜子往领导们的手里、口袋和嘴里塞。我们班组的一位小姑娘,剥了块牛奶糖塞进老冯嘴里,老冯笑着嚼了两嚼,忽然那笑容凝固了,接着那表情比哭都难看,噗的一声,把早已咬碎的糖块吐到了地上。原来,不晓得是那个捣蛋鬼,切了块香皂包在了牛奶糖纸里。看着老冯的囧相,我们这些年轻人哄堂大笑,老冯瞪了我们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大家全体笑出了眼泪。

大家笑完了,闹够了,却忽然发现,刚才给老冯剥糖吃的小姑娘不见了。我们静下来,循着“哎呦、哎呦”的呻吟声,看见小姑娘捂着肚子,滚在了桌椅地下。她抬头看着大家,一脸的泪水,想是笑岔了气,乐极生悲哪,于是大家又哄笑了好大一阵。

【二】

别看老冯在平时态度和善,笑容可掬。可到了设计室、实验场,那就换了一个人。那副严肃的面孔,不严自威,像是一位临战的将军。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冬天,老冯来到科技高度发达的东瀛考察。那时,正是中日关系的蜜月期。在考察中,他听说了一种外表象变压器的节电新产品,如果建一个中型工厂,一年的节电量可以等于一个大型发电厂的发电量。当时国际上只有日本一家生产。老冯当时就表达了与日本同行合作的意愿,日本人却劝他说:依据中国现有的原材料工业和供电质量,生产这种产品的时机还不成熟。日本人说的很婉转,但老冯听到耳朵里的意思却是:你们中国人技术落后,不可能造出来。老冯对日本人说:“我的国家是落后了。不过,请给我五年时间,我将跨过二十年的差距。我们后会有期。”

回国后,为了找到一个合理的产品结构,他放弃了所有的闲暇时间,除了拉屎撒尿,整日足不出户,那时的中国人苦啊,住房里大多没有卫生间。那些日子,一向表情生动的老冯,思虑的有些痴呆。女儿问他东京的市容怎样?他竟顺嘴答道:“和无锡差不多”。夫人在一旁听了差点儿把饭喷出来。痴痴的想了一周后,老冯向国家科委报送了“七五”攻关计划,并在单位大会上扬言:要是五年拿不出东西来,我自动下台走路。攻关任务下达了,老冯断了自己的后路。

老冯选了几个年轻助手,开始了攻关。设计、调研、查资料,上图书馆,五十多岁的人了,他和年轻人一道熬夜,一道奔波。他对年青的助手们说:“我们的基础工业落后,看来没办法走日本人的路子,要另起炉灶了。日本人单台容量搞到三千千乏,而我们现在只有三百多千乏,设计上落后十几年。这次我决心搞到五千千乏,一步赶上去,大家要为国争光啊!”。助手们被导师感染了,小叶不顾高烧咬着牙不停的测试数据;小张新婚燕尔,放弃了蜜月度假;单薄的小刘为了给导师查资料,跑的腿抽了筋……就连刚刚做完大手术、已经接近退休年龄的许工也抖擞起了精神。

总工程师老冯更是拼上命了,他几乎每天都要折腾到午夜。“老冯,你不要命了,都下二点了。”老伴每每从睡梦中醒来都要心疼的骂他几句。然而,他要攻关,他的执着近乎于固执,对老伴的抱怨,他总是一笑了之,然后,又沉浸在线路的海洋里。中国的知识分子啊,他们往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艰辛。他在风华正茂时被打成右派,忍看年华流逝,他要追赶时间;他又是个孝子慈父,要侍奉久病的老人,还要教育一双儿女。同时他还是人大代表、兼职教授担负着许多社会工作。虽说老伴为他分担了大部分的家务,但是他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时间在他手里以分秒计算,他要分秒必争。

攻关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老冯索性搬起铺盖住到了厂里。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约时间,他买了一只特大号的手提包,里边除了资料、设计方案,还有奶粉、饼干等等。这只被助手们戏称为“万宝囊”的手提包,保证他无论走到那里都可以随时停下就干,饿了就吃。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他眼睛熬红了,人瘦了。终于,设计的样品拿出来了。

试验室里,仪器打开,电源接通。老冯一声令下:“开始!”红、黄、绿、蓝,指示灯不停地闪烁。“模拟雷击!”“雨淋!”“过强电压!”老冯不断的下达指令。“正常”,“正常”助手小刘一遍遍清晰地报告着试验结果。午夜,当繁星闪烁,银汉西斜的时候,经过一百多次失败的课题攻关组,终于敲开了成功的大门。五年如一日,终于如愿以偿,我国成了除日本之外国际上仅能生产这一产品的唯一国家。没有庆功酒,老冯从他的“万宝囊”中摸出半听“雀巢咖啡”给每个助手冲了一杯。四只手高高举起,四个人把苦涩和香甜一饮而尽。

事后,一贯说话优雅的老冯说了句粗话:妈的,我就不信干不过小鬼子。

【三】

今年七十六岁的老冯,出身书香门第。他给人的印象总是那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浑身的书卷气里透出一种大家风范。当然,处的久了你就会发现他身上还有几分商人的精明。这或许来自祖上的遗传吧,他的祖父在上海曾经有过不少的产业。自从跨入电工行业,四十几年来,老冯先后获得部、省级科技成果奖十多项;享受国家百元津贴;是电工输变电行业的知名专家。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老冯最喜欢吟咏这句屈原的诗句,他把它压在办公桌台板下,也挂在卧室的墙上。这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一种自我激励,而在他,许多年来,却是一种出于无奈而发的悲声,因为,他今日的辉煌源于昨天的苦涩。他曾经笑言自己和神话里的夸父一样,是一个追赶太阳的人,而他的逐日之路却充满了艰辛、传奇。

在他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这幅夸父逐日图。天上,火红的太阳光芒四射。太阳神羲和斜倾在六匹骏马拖曳的御车上,闪电般的狂奔。地上,披发跣足的巨人夸父,吃力的用他的双腿向着天上紧追不舍。他跨过大山,踹过长河,穿森林,过沙漠,顾不得饥餐渴饮,顾不上睡眠休息,一刻不停,一切不顾的追赶着太阳。

记得那天,我已经从基层,调到机关负责宣传工作。一向随和的老冯,面对这幅夸父逐日图却是一脸的严肃。他用几乎是诗一样的语言对我说:这个夸父逐日的神话故事,从洪荒的远古传来,激励着我们中华民族一代代风流人物。多少英雄豪杰,为之枕戈待旦,为之闻鸡起舞。这不是俗人眼中的“愚痴”和、“颠狂”,这不是一般物质利益上的追求,不是对太阳神的偶像崇拜。这是一种意境,一种气质,一种不可名状的神圣。你懂吗,年轻人?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告诉他:我懂。其实,没有他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经历,我怎么能感同身受?我懂,其实也不懂。

五十年代,当彭德怀在庐山被罢官之时。十九岁的老冯——刚刚从北京地质勘探地质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正在在中州一个煤矿的黑板报上,描写着“矿山的黄昏”。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老冯,有着诗人般的天性。工作之余,他喜欢抱上一把月琴,在矿山的黄昏里,一边看夕阳斜下,一边自娱自乐。久而久之,他的心里产生了美好的感情。一天傍晚,坐在矿山的草地上,看着山峦间火红的夕阳,他被矿山西边满天的锦霞迷住了,情不自禁的写下了一首名叫“矿山的黄昏”的小诗。情不自禁地吟出了这样的诗句:今天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明日将升起一轮新的太阳。这诗句原本是出于对新社会的热爱,对新生活的向往。但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加上他特殊的出身,少年的浪漫使得他终因一句“明日的太阳”的诗句,而被人说成是图谋变天,这句诗,使他有幸和当时的一大批知名学者有了联系,从而跨入了“右派”的行列。

这之后。他从天之骄子变成了清洁工、炊事员。被分配去从事掏厕所、拖板车、开荒种地等粗活。在黄河支脉的一个小岛上,那是个差点令他冻饿丧命的地方。在一个一天只吃了一顿饭的夜晚,大雪飘飘,无家可归,他摸黑进了一座破庙。夜里,他就在供桌上按排了自己的床铺,这晚,他梦见一个古装打扮的书生,书生告诉他,今生今世要避开功名纷争,潜心在一个电字上做文章。老冯当然不相信天人感应,然而之后他却着了迷似的爱上了电力输变电这个行当,并且为他献出了大半生的心血。他的事业也从此而蒸蒸日上。据说,第二天当老冯离开那座破庙,蓦然回首之际,才发现这庙叫做张公祠。里面供的神竟是那个辅助刘邦开创了四百年汉朝基业的一代名相张良。人说吉人自有天相,而当时的老冯却是一脸的无奈。

远在江南的老母亲,听说大学刚刚毕业的儿子成了右派,犹如五雷轰顶,万箭钻心。听说儿子经常吃不饱,还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她把家里尽可能省下的粮票、钱钞都寄给了老冯。有一天,老人家又去邮局,回来的路上误听人说儿子死了,她想都没想,就一头撞向了路旁的电线杆。好在那时的电线杆都是木头的,老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当时昏死过去。等到老人苏醒过来,想到苦难的儿子,心都碎了,一夜哭白了头。第二天,老人怕儿子知道了寻短见,坚决要求家人一个个起誓,无论如何不能把这消息透露给老冯。那个苦难的年代啊,中国知识分子身上,有多少如此悲催。

在严寒的北国,当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为了活命,老冯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换了食物,先是铺盖、后是身上的棉衣、绒线衣。寒冬腊月,他在风雪里,拖着三百多斤的板车,在泥泞的小路上。这车子原本是驴来的啊,这个单薄的江南学子,如何拖得动。凛冽寒风里,汗水、泪水却天天打湿他的衣襟。他身无分文,饥寒交迫。挖野菜、啃树皮,有时只能厚起脸皮向居民乞讨,实在饿极了,就在深更半夜冒着风险去偷老乡的菜地。他已经穷得没办法生火,所有偷来的菜,只能就地伴着冰渣子一起吃下去。

后来是一位好心的县委书记救了他,在那个年代里,保护一个“右派”是要有很大的勇气的。这天,老冯终于被冻饿击倒了。四十度的高烧,使他没有办法再去拖那本该毛驴去拖的板车。看着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老冯,这位老红军出身的老干部流了泪。他把老冯领回家,安排他在县政府的食堂里打杂活。

老冯的体力渐渐恢复了,但老红军却受了他的拖累。在被调离岗位的前一天,在一个大雪夜里。老红军脱下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军大衣,披在老冯的身上,拿出三十斤粮票、三十元钱,对老冯说“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委曲,在挫折面前要坚强啊。回你的家乡去吧,在这里冻不死,也得饿死。记住,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要好好生活,好好做人。报效国家,我们后会有期”。临行他送了一首于谦的《石灰吟》给老冯:“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身若等闲,粉身碎骨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老冯含着泪水离开了这个正直的老干部,一别再无音讯。

老冯后来境遇好了,不管到哪出差、访问总是要在当地打听救命恩人的消息,却始终每有结果。老冯对我说:“虽然没有找到救命恩人,但是他“一定要坚强的话下去,好好生活,好好做人”的叮嘱却成了我永世不忘的座右铭。后来,‘四清’、‘文革’不管遇上怎样的磨难,我都立志自强,不改初衷。为了实现“听党的话,好好生活,好好做人”的座右铭,我在三十多岁开始自学电工输变电的设计知识,并逐渐成为这个领域的内行。这辈子我都要用不断的新品开发,不断的创新,来报效国家,报答我的恩人。”

【四】

八十年代初的海军某基地。蓝天,白云,一平如镜的海面。柔柔的沙滩上走着兴奋、紧张而又难以名状般烦躁的老冯。几年前,他还是个被人打入另册的“右派”临时工。今天,作为总工程师,他却和科技界的名流们一道观看水下核潜艇的导弹发射,而那导弹中也有他设计的一个关键部件。核潜艇开始发射了,一条火龙跃出水面。被煮沸了的大海上红光闪耀,那火龙喷云吐雾,直上九天。这一刻,从此奠定了老冯在行业中的专家地位。

当初,面对关系个人荣辱的军令状,许多人颤抖着手退却了,而老冯却三思之后签上了大名。友人劝他:“你胆子好大,这种谐振装置在我们行业里,从没人做过。样品都没有。”“咱做了,不就有了吗?”老冯回答说。“好啊,你本事大,组织课题组,别喊上我,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吃官司。”

“行啊,我不喊你,看着国家被人欺负,你就当看笑话吧?我看你连个右派的觉悟都没有。”平时最忌讳人家喊他右派的老冯,这次自己喊上了。

友人到底被他感动了,自己抱着被褥住进了老冯的办公室。从此,他们朝夕行处,共同奋战了两百多个日夜。

爱人也劝他“你苦头还没吃够,为啥老要找罪受?”他回答:“国家需要嘛!”回答是轻松的,而他却付出了二百多个难眠之夜。因为,他知道如果失败了,也许是要吃官司的。老冯对老婆保证,干完这件事,冒险的事再也不做了。是啊,许多年来,老冯带着个右派的帽子,一直在政治运动的漩涡里沉浮,遭受着不白之冤。一家人也老跟着他担惊受怕,日子总是过的惶惶恐恐的。

他的爱人找到领导,苦苦哀求:这事不让他做行吗?他可是个右派啊,这事不能信他。他做不好的。

但是,对于老冯的本事,大家心里有数。不仅单位,就是军方也给予十分的信任。

老冯三十几岁开始钻研电工理论,自修了全部的大学、研究生课程,他的论文发表在国际学术刊物上,他设计的产品多次荣获国家大奖,取得多个第一。每当大家赞誉他的高风亮节时,他总是说:当年我落难时,是一个老红军用自己的官位和身家性命保护了我,让我今天能给国家做点事。人呢,要知恩报恩。我没那么高尚,我就是要报恩。

对一个历尽苦难,却痴心不改的人,他的报国之心,怎么能不赢的祖国的信任?

后来,老冯的爱人对我说:小江啊,拿到中央、军委、国务院那张贺电的时候,我哭了,我那老头子也哭了。那些日子真的提心吊胆啊。你想想看,他是学煤炭地质勘探的,三十几岁了开始搞电工,半路出家嘛。那些个日子,他就没过个正常日子。在单位弄累了,就住办公室里,要找资料、数据了,想到什么书了,本了,就半夜三更的跑回家里。到家也不睡,就在哪里弄个计算器算数字。我是教数学的啊,看他可怜,就帮他一起算啊,写的。算好了,我说睡会儿吧。他总是说,这个方案可能行,要立即上车实验、实验。摸黑又骑着自行车跑实验室。这么个折腾法,他受得了,我也受不了啊。就几次跟他吵。吓唬他说要离婚。你猜这个老没良心的说什么啊?他说到时候我这个项目,不管成功不成功,你自己选择离不离婚。现在不能离,你得支持我。

弄这个项目,我不光成了他的后勤部长,也成了你们单位的后勤部长。不是我小气,光给他和他的徒子徒孙的课题组吃夜宵,我就贴了三百多钱了,差不多是他两年多的工资。我对他说,这钱你要还我啊,他说,如果成功了,所有归我的奖金都归你。听说你们单位是拿到了一笔不下的奖金,可他把所有的奖金都分给了别人。

他把我们家所有和电工有联系、没联系的亲戚、朋友都动员起来了,国内、国外的找关系,找资料。你是没看见哪,家里快成了垃圾堆。这个死老老头,真折腾啊。

我说大婶你是骂他呢,还是夸他呢?冯师母噗的笑了。

项目完满结束,开过庆功会,老冯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事后他曾对人说:“如果我的设计出了问题,这辈子都不用再想干什么事了。”他后怕了。然而,当中国第一次使用计算机普查人口,上级要求研制一种稳压装置时,他又一次弄险了。须知,这是出不得半点差错的事业。老冯和他的课题组不知熬了多少个不眠的夜,不知查阅了多少资料,终于赶在普查前把产品搞了出来。同事们祝贺他,领导表扬他,而他在把不多的一点奖金分给一同攻关的同事后却长长的舒了口气:“又过了一道关哪。”中国的知识分子,最可贵之处就是当他背负沉重的十字架之时,仍旧无怨无悔,为他的祖国、为他的事业挺身而出。老冯这个在以往政治风波中被荡涤,被旋下九层的无辜者,在祖国和事业需要他时,每每体现了这美好的品质。

在几十年的科研崎岖小径上,老冯凭着一颗感恩的心,一颗忠诚的心,以常人难以企望的坚强毅力,过了一关又一关,先后研制了滤波、谐振、激光、脉冲等十多个品种的高新技术产品,而这些大多是在“还有尾巴”的情况下搞出来的。

在一次报告会上,当谈到自己的成功时,老冯曾这样告诉与会者:我要真诚的感谢我现在单位,在那些动乱的年代里,是他们收留了我,并给了我最好的保护,让我免受了挨批挨斗的厄运,使我能集中精力不断研制出新产品。每当攻关到最困难的时候,党组织的领导同志总是关照我:“老冯,你大胆的干。出了问题有我们担着”我想如果没有组织的保护和同志们的鼎力支持,我将会一事无成。

中国知识分子最可贵的品质,就是即使在背负苦难的时候,也常怀一颗感恩的心。

【五】

“冯总,七十多岁了,你该好好歇歇了。”我一边说,一边给老冯斟上一杯葡萄红酒。

“歇不下啊,我有个心愿还没完成呢。”老冯喝了一口说:“你不晓得啊,现在我们国家高铁和地铁、轻轨上跑的电力机车上的稳压装置,大多还是西洋货,他们欺负我们技术跟不上,价格卖的很高呢。国家每年损失的外汇几十个亿啊。这个课题我研究了好多年了,已经开发成功,等到量产,稳压装置国产化了,我就不干了。那时我要八十啦。”

“真不干了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现在脑子还好,到时再说吧。”他看着我爽朗的笑了。

我们走出餐厅的时候,惠泉山上的斜阳快要落上了,傍晚的太阳是那样的大,那样的圆,那样的红。她那辉煌灿烂的光影,洒进宽阔的大运河里,被秋风吹皱的河面,一片红光闪亮,那美丽的粼粼光波,宛若千万朵玫瑰花瓣在漂浮荡漾。

“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夕阳是迟到的爱夕阳是未了的情……”眼前的美景,让我想起了一首熟悉的歌。这歌是专为我的恩师老冯写的吧。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在当今,市场经济大潮,潮涨潮落。许多人狂热崇拜孔方兄,拜倒在石榴裙下,缠绵于舞厅酒吧,陶醉于灯红酒绿、红巾翠袖的时侯,老冯以他的耄耋之年,一年三百天放弃温暖的家庭生活,不加思索的谢绝了重金、洋房的诱惑,为了推广高新技术,为了报恩祖国,整日栉风沐雨,南北穿梭。他在自己的晚年,放射更加炽热的人性光芒。他的心中有一颗不落的太阳。

看着老冯逐渐走向惠泉山,走向太阳的身影,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几十年前,他办公室里那幅夸父逐日图。我忽然想到,老冯和那夸父一样,也是个追赶太阳的人。

是的,老冯,你就是现代夸父,一个新时代追赶太阳的人。

【后记】我不知道,我讲的老冯的故事,是否还能打动现代年轻人的心。市场经济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已经很少有对崇高的敬畏。但是,我却一直被恩师感动者,我始终觉得,他这样的人,就是我们的领袖所说的:高尚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七十多岁的高龄了,他依然在奋斗着,上周见到他后,我动手写了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