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水上书

坠雪无声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9-12 13:49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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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两个才华横溢的奇女子,相似的命运:在繁华过后,孑然一身。争议也好,另类也罢,随性而过后,一切就如那水上书。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那一年,她二十四岁。

无独有偶,比爱玲迟十五年来到世界的法国女作家弗朗索瓦丝·萨冈亲身践行了这一点。她贪图玩乐,学业不佳,却喜爱阅读与写作,18岁时就对好友说:“我要写一部小说,我要成为名人,赚很多的钱。”19岁,她出版第一部小说《你好,忧愁》一举成名。

她曾经因为不求上进而被学校开除,中学毕业时会考不及格,考大学名落孙山。走正道对她来说,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歧途,充满坎坷。庆幸的是,她很清醒的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以及什么才是她所需要的——包括享乐人生,包括自暴自弃。写作对她来说,是一种激情,“没有它,生活将是死水一潭”;恣情欢乐又是她人生的另一主题,她享受自我,倡导绝对的自由。

二十岁之前,她已经是千万富婆,并背负盛名。

但盛名之下的萨冈依然故我,她放荡不羁、独断独行;不注重穿着,总是一副邋遢的样子;烟酒不离身,还染上毒瘾;狂爱飙车,热衷赌博;她爱男人,也爱女人。这个被希拉克赞言“为我们国家女性地位的改善做出杰出贡献的作家”、“一位非常优秀、非常敏锐的作者,一位在我们的文学生活中非常杰出的女作家”、“她简洁的文风影响了一代人”的女子,在生活中是个不折不扣的玩物。

不知道有多少读者在推崇萨冈的文字的同时也被她狂放的生活态度所吸引。她和爱玲一样,坦然而不做作,承认自己的虚荣、多情以及生而为人的种种挣扎的疼痛。写作对她们而言,并非只是缘于精神世界的需要。要装扮自己、要奢华的生活、要享受众星捧月的恩宠、要被人爱慕……都离不开大量的金钱——唯有写作,不停的写作才能为她们创造这一切。坦诚的两个女人,写下了大量率性的文字,被更多渴望真诚的人们傻傻的误会——哦,这样活着,多么惬意!痛快!自由!

爱玲和萨冈都是在动荡中度过自己矛盾的一生,倍受关注却晚景凄凉。那些常人理解的幸福“少年夫妻老来伴”、“老有所终”等等似乎并不适用于天才。文饰繁华,身藏落寞。是文人的天性让她们恋上孤独?还是与文为伴的女子孤独才是终极的宿命?

张爱玲背向胡兰成离开的那一幕,天与地落满人间的苍凉。

萨冈将密特朗拒之门外的那一天,她的世界,无人可懂。

我们都在两个世界里泅渡。在现实中装上假面,或者袒露真我;在完全的精神领域里放大坚持,或者催眠麻木。而文人可以再创另一个世界——一个可以让他们收留自己,逃避现实的世界。所以,唯有写作,让孤独的爱玲和萨冈感受到存在的幸福与满足。字里行间,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她们是完全的自己。

萨冈活得那么率性自如,也非活出完全的自我吗?

她的玩世不恭与离经叛道、恣情取乐与刻意自戕、说爱却绝不深爱、离不开烟酒与毒品——这个天才女子实际上还是一个心智都未成熟的孩子。她以为她懂得了男人,懂了女人,懂了爱情,其实,她只是借助名利路过他们。“三或四年,但绝不会更长久”——这是豁达,还是悲观,见仁见智。赤脚飙车导致车祸,她却满不在乎的放言“我有伤害自己的权利,只要这不伤及他人”,可怜的孩子,这一生,她甚至都未懂得真正的爱惜自己,尊重生命。她要的幸福“不觉得烦闷又可以随意相信别人”,甚为简单,却从未获得。她狂放不羁,但仍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拥抱的生活“下流、丑恶”,而她则是一个持续性的事故。“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又让我意识到那没有什么意义”。她的文字似乎一直都在帮助她深深的叹息。她以自由的名义将自己捆绑在生活之上,燃烧并摧毁自己。

她高调的伤害自己,其实正是用行动放大内心的伤口。为了满足她自己的奢华生活,也为了圈养一批追求她的朋友,她花钱如流水;为了填补经济上的虚空,她又要拼命写作。她渴望用物质来留住身边的人,而不管他们是真情还是假意。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当年春风得意的萨冈内里却是一个缺爱的卑微女子:她没有她文字里所描述的那般淡薄,她同时爱着很多人,是因为她害怕被抛弃,害怕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人生。她大声说她拥有这样或那样的自由,其实从成名开始,萨冈这两个字就被卖给了身不由己。

人生的后半段,萨冈不仅在私生活上饱受争议,更因吸毒、逃税以及贿赂而成为法庭的常客。她的自由浪漫最终为她换来了高筑的债台和缓刑的牢狱之灾。破产之后,她借住在朋友家,这种寄人篱下的落魄无异于对她宣判了死刑。两年后,2004年,萨冈谢幕,终年69岁。

若能理解萨冈的“闹”,也就不难理解爱玲晚年的“幽”。

年少时志得意满的爱玲,在美国却一再陷入生活危机。写的文章和剧本都不被认可;丈夫病重并先于她离开人世;远离亲朋,无枝可依。是否,到了最后的岁月,她才那么清晰的抓住那份孤独?我们看到的她的遁世和孤僻,不正是她的极力掩饰?我不让你们看到真实的我——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这一刻,她爬满了虱子!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萨冈和爱玲都是爱美的女士,她们想为人间呈现的,只是一份华美与艳丽。

2012.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