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2）

流浪，对于一条狗来说，绝对沾不着丁点浪漫的边。说到流浪狗，只会叫人想起饥饿、寒冷、肮脏的皮毛、幽怨的眼神，想起在垃圾房里捡食残羹剩饭，夹着尾巴躲在漏雨屋檐下的可怜身影。

可怜的眼神和悲哀的举动总会博取人类的同情心，这是狗的本能，狗被人类驯化得服服帖帖，到了不可与人类绝决的地步。狗是与人类最亲近的动物，它在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里表现出色，导盲、搜救、狩猎、看家护院、陪伴孤单……狗在人类的社会中骄傲地狂吠，欢喜地摇尾，哼哼唧唧、黏黏呼呼、跟前撵后，忠诚、无私、讲义气，所以，狗最有权力安生而善终，也最有权力得到人类的照顾和同情。

我同情狗，狗是有感知和感情的，你对它好，它相信你，你爱护它，它守护你，世上没有哪一种动物像狗一样呼之即来骂之不恼，更没有哪一种动物像狗一样对主人言听计从，把主人的家完完全全地当成自己的家。乖巧的家猫也有狡黠的时候，会说话的小鸟，打开笼子它必离你而去，狗不会说话，但狗却用实际践行着人类最好的伙伴这一角色。然而，狗肉好吃，人们开始食其肉；狗牙辟邪，人们开始敲其齿；狗会咬人，铁链和项圈成了终生伴侣；狗会生病、会惹事、会扰民，人们开始嫌弃并抛弃它。狗在捡食残羹剩饭的同时还得留心打狗队的棍棒，狗在漏雨的屋檐下夹起尾巴时还得留意顽童投掷的石块。我同情狗，不管它们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开始流浪的，我们都需同情。

今天，我在去红河州的高速路上见到了一条狗，它在路上奔跑，并对着驶来的汽车叫唤。我快速地从它身旁掠过，一眨眼，我跑出去几百米，就在这一眨眼间，我心上闪出了三个字“流浪狗”。我在思量着管或者不管，车速自然慢下来，一辆辆车飞速驶过，再过几秒钟，流浪狗或许将葬身滚滚车轮。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我跑来，它一定是看见我减速了才追过来的，它对着车辆叫唤一定是在寻找一位可以同情它的人。我恍惚看着它细小的身影被高速驶过的汽车掀起的风刮得踉跄，于是果断停车，打开车门朝它打了个口哨。流浪狗听不见我的口哨，它离我尚有百余米，我的声音消失在刺耳的引擎声里。但它一定看见我了，它在朝我跑来，在这冰凉的柏油路上，在它脆弱的生命即将结束之前，它看到了希望。我啧啧地召唤它，并向它跑去，希望我的声音能安抚它慌乱的情绪，我多害怕在这一百米的距离里，它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莽撞，无情的轮子会把它碾成一张照片。近了，我确定它是一条小狗，肥肥的有些奶膘，但毛很脏，我估计它已经“流浪”好长时间了。路那一边的斜坡上有些山地，我猜小狗是跟着主人下地干活走丢的，它窜到高速路上来，它不会知道，这就是结束生命的地方，就算它离开公路继续流浪，也难逃死的宿命，在荒野，无食水果腹，无陋室藏身，等待它的，将是饿死、累死、成为野兽猛禽的美食……我来得不晚不早，我的同情心，在一个正确的时间里，遇到了我需同情的对象。

小狗用莫名的眼神瞪着我，它停在路中间，它不动了，一辆大卡车打着震耳的喇叭扑过来，我的心提到了嗓门上——我不是主人，它渴望而又警惕的矛盾心理使它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犹豫，我急忙蹲下身子并轻轻打着手势，希望它能明白，我是善意的。终于，小狗噌地朝我跑了几步。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它又停住了，我不停地召唤，它摇了摇尾巴，我慢慢靠近，想把它抱起来，但它却一头朝路基外跑去。高速路外边有茂密的芦苇丛，挨着路基的地方长着些青草，小狗不信任我，它要把自己藏起来。我跑过去拄着护栏看了看，见它惊慌失措地斜躺在草丛里，腿上、腹部、鼻尖上被露水打湿了，它试图摇尾巴向我示好，但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它躺在那一动不动。

我自语道，不要害怕，小东西，我是来保护你的。我钻过护栏，手轻轻地靠近，它在往后缩，它不信任我，它还想溜。我一把抓住它的背，它惊叫起来，回头想咬我的手，白嫩的牙齿说明它还是个小东西，我赶紧抓住它颈部松软的皮毛，拎着它朝汽车走去。小狗不停的叫，我的鞋几乎被尿湿了，此时我才看清，是一条小公狗。嗯，我想起来了，在我收留的所有流浪狗中，全是公的。

把小狗丢在后排，我继续前行，小狗一个劲叫唤，挠玻璃和椅背，好不安分，它身上脏兮兮的，我不得不两次停车，把它从位子上弄到地板上再滕到后备箱里。小狗依旧不安分，吵闹不休，我懒得再管，逐渐它没力气了，躺着进入了梦乡。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待我办完事情去看它的时候，它依旧睡在椅子底下，我碰碰它的爪子，它缩回去，我蹲下来，伸手摸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继续睡。小狗比较生分，它还不信任我，我还没遇到过如此难缠的流浪狗。

回来的时候我走老路，顺便买了些清真的点心，在一处小溪旁，我下车洗手，吃点心。小狗还在睡。我蹲下来，把手伸进位子底下，想把它拖出来，它惊恐叫唤，但没有再咬我的手。我把它抱到水边，让它喝了些泉水，小狗伸了个懒腰，走到一边站着，对我不理不睬，我掰了些香喷喷的点心给它，它当做没看见，这么不给面子，我猜这不仅仅是警惕心在作祟，也掺杂着些许冷傲吧！我索性把它抓过来，掰开它的嘴，把点心塞进它嘴里，小狗一甩头，把我的美意回绝了！刚出炉的火腿点心呀！真够打击的，一气之下，我又掰开它的嘴，再往里塞，然后合拢它的嘴，让它甩不出来，小狗没辙了，下巴似乎动了几下，我以为它会咽下去，没想到一松手，它全给吐出来！我真HOLD不住了，这狗，有性子！性子刚烈，必定是条好狗。

回来后，我把小狗送给姐夫家。俗话说：猪来贫，狗来富，有狗自动找上门来，是有狗屎运的，我已经收纳了两条“自来狗”，实在没多余的粮食再供养第三条，这狗屎运还是送人吧！姐夫一家刚结束丧狗之痛，面对这新鲜的小家伙，自是不亦乐乎，忙着张罗小狗吃的、洗的、睡的……小狗该有福了。在它的新家里，它装作谁也不认识，好不清高。姐夫一家乐了，如此铮铮铁骨，当真是好狗，围着那狗左看右看，评头论足。可惜呀，没人问问我吃饭了没？其实，我都还饿着肚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