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故乡

大年初一，给老家的大伯打电话拜年，大伯说，你弟弟正月初六结婚，到时候一定要回来。我已多年未回老家，但割不断的亲情和乡情，让我对老家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魂牵梦绕。几次路过老家短暂的停留，浮光掠影的见闻却未解我思乡的情结。这次听说远在深圳和武汉的三叔、四叔及两位堂兄弟也相约回老家参加婚礼，我久久压在心底的思乡之情一下被点燃了，带着孩子跟父亲一起提前两天驱车踏上了回乡的路。

汽车把城市的喧嚣和拥挤远远地抛在后面，欢快地奔向老家那广阔的天地。天空依旧是那样高远，一望无际的麦田染绿了初春的田野，微风送来久违的清新的泥土的气息，让人不由地热泪盈眶。然而近乡情怯，不知那些熟悉的人和地方是否还在？汽车下了公路，纵横交错的村路既熟悉又陌生，让人茫然，问了路边老乡，才知道走错了路。这让我和父亲不尽感慨万千，家乡变化太大了，平坦的村路像一张网，四通八达，伸向各个村庄，记忆里那些沟沟坎坎，田埂池塘都不见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的田地，这样方便机械操作，农田机械化已从梦想转变为现实。而我却有些失落，这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故乡，翠竹掩映着一栋栋高大的楼房，让我仿佛身在他乡。车子驶进村子，有村人站在路旁，我睁大眼睛，努力搜寻记忆中熟悉的面孔，然而就像那些回乡迷途的噩梦一样，看不到一张熟悉的脸。终于看到一张依稀认识的面孔，却想不起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我？倒是父亲还认得他们，下车打招呼。直到看见在大门口迎接我们的大伯、大娘，我才找到家的感觉，大伯、大娘温暖的笑容，热情的话语驱走我心头的阴郁和伤感。进门不久，三叔、四叔两个堂兄弟也相继回来，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相诉别后情景，欣喜、激动、伤感，五味杂陈的感慨声在这个宽敞的农家小院里此起彼伏。

借着帮大娘到菜地拔菠菜的机会，我带着孩子直奔村边的小河，那里是我童年的乐园。冬天，冰封的河面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春天，小河水穿过箭排一样的芦芽，闪着光，发着亮，哗哗地流淌着奔向远方，河边嫩绿的小草像孩子可爱的脸，让人忍不住想抚摸一下。夏天，茂密的芦苇随风起伏，给人们带来阵阵清凉。芦苇丛里，一只青蛙和一条蛇正进行着一场激烈争斗，惊慌中，我脱下脚上的凉鞋狠狠砸向那条凶悍的蛇，蛇惊跑了，青蛙得救了，那惊心动魄的情景至今还记得。秋天的傍晚，夕阳西下，小河上芦花漫天飞舞，小鸟在满天的晚霞里盘旋鸣叫，美得让人驻足忘言。而月光下的小河朦胧魅惑，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我家就在河边住，每天我走过河上的小石桥去上学，放学后在河边读书玩耍，小河是我童年里最美丽记忆。来到小河边，眼前的一切让我呆住了，从前高高的河堤已成为农田的一部分，上面长着绿油油的麦苗，平整得和其它麦田没上面区别，谁也看不出它曾是高高的堤岸。现在我眼前的小河已经不能被称做河了，宽阔的河床已变成了堤岸，浅浅的水里满是枯黄的杂草，河中央已被人栽上了小树，它就在我面前断流，小河已成了一谭即将干涸的死水，我记忆里的小河消失了。还有河对岸那片梅林，繁花似锦的春天，果实累累的夏天，还有那树下一对小姐妹，那开心的笑声至今还在耳边回响，突然之间已消失不见踪影。沧海桑田的变化让人黯然神伤，故乡已不是记忆里的故乡了。

午后，我在村里那一栋栋挺拔的小楼间穿行，像走在异乡的土地上。以前偌大村子，怎么变小了，以前热闹稠密村人稀少寂寥了？迎面走过几张似曾相识又很陌生的面孔，竭力辨认，似乎想起点什么，又毫无头绪。她们也诧异地看着我，须臾叫出了我的小名，欣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熟悉的乡音让我一下子恢复了记忆，认出了她们。曾经的半老徐娘，如今头发花白，曾经的漂亮少妇脸上也有了纵横交错的岁月的痕迹。哪些小姑娘们呢？我童年的小伙伴哪里去了？虽然我已想不起她们的名字，但与她们有关的童年记忆却鲜活地在我眼前闪现。都已嫁做他人妇，无暇回来，听着大婶大娘的讲述，我怅然若失。有人说，一转身就成永别，我总觉过于悲观夸张。我喜欢那句“天涯何处不相逢”的豪爽和乐观。现在明白，有些人，有些地方，一转身，便无处寻觅。

我跟堂弟说想去以前读书的学校去看看，堂弟指着远处被蓝色雾霭笼罩的地方说，龙山小学啊！就在那儿。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去那儿读书了，要么去县城了，要么跟打工的父母去了。堂弟看出我的心思劝我说，别去了，没人了，看了也伤心。我望着远方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黯然无语。那上学路上美丽的野草花，学校前面的小池塘；操场上的尽情的奔跑；教室里老师谆谆教诲，同学之间的嬉笑打闹，教室门前的跳皮筋，踢毽子……这一切都尘封在记忆里，永不褪色。而今，这美好的一切已无法重现

内置式楼梯的两层小楼，宽大的院子，手提电脑、超薄42寸彩电，如果不是抬头就看见门前的麦田，还真以为是在城郊的别墅呢。结婚时城市所有的家用电器在农村一样也不缺；楼顶的太阳能保证了冬天也能在家洗澡；宽大的房间和整洁的院落尤其让人羡慕。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这样的楼房，并且一家比一家漂亮，家里的设施也越来越合理完善。过去那种矮小的房子已经很少见了，就是有也是人去屋空，不见人迹，门上结满了蛛网，房屋主人去了更广阔的天地去发展，已没有再修葺重建的必要。故乡不再是记忆里的故乡了，它已成为创建新农村的典型之一，崭新、漂亮，尽管基础设施还不完善，但我相信以后会变得更好。我在欣慰的同时更多的是失落和伤感，那干涸的小河、荒废的学校、寂寥的村庄、难以再见的同学少年，亲朋师友……感念之下，唏嘘不已。或许让人伤感失的是时不我待，昨日无法重现，是青春的一去不返。

走在故乡的土地上，追寻那些童年的记忆，依稀的熟悉和亲切，更多的是异样和生疏，连那变幻的云朵和辽阔的天空也变得陌生；走在故乡的土地上，我像身在异乡的游子，孤单、寂寞，无法掩饰自己的伤感和失落。而那年少的时光、童年记忆里的故乡已遗失在遥远的过去，想念的时候，只能到梦里去追寻。而在些回乡的梦里，我也一次次地迷失在那些似曾相识的路口，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