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事旧案

收衣服的时候偶然瞥见阳台上一个旅行袋，我记得，那是毕业时死活不肯扔的一堆书。上面已满是尘，怕遭雨淋，我顺手挪了挪。我没想到这袋子竟这般经不起风化作用，才一年，已如豆腐般朽败，只用了一下力，就裂开了长长的口子，只好俯身合掌去推，透过裂口我隐约看到里面有发霉的迹象，我开始意识到再次的迟滞可能毁掉我曾经的宝贝。

打开袋子，毕业时储藏的情绪像解了封印一样外窜。这残旧与脆弱的旅行袋像经不起时光的老人，雨水与光照，皆是致命。我开始担心那些书，那些曾因为念旧不肯舍弃的东西，在经历了两次搬家之后的我的命根子。里面的书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娇儿的。原先码齐的书还是当初模样，像亲手抚摸过一样的乖巧。

我忽然就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东西，有部分我当时情急之下随意搁置的书，似乎比当初还凌乱，任我如今怎样抚平、压沓都无济于事，扭曲与变形似乎记录了当初我摆放时是如何的粗鲁，更让我心痛的是前几次的雨水我没有提防，我一直认为这些书和我一样的坚强，但是黑霉已经让它们失了性情，再也没有书香味，有的只是恶臭不堪的霉味，我顺手抹去，那些字也跟着去了，那些曾经认为无坚不摧的文字，让我充满力量的精神食粮，连给我回味的机会也没有。

我沉默良久，也记不起这些被黑霉侵蚀的文字，我当初写了什么，又有怎样的理由让我非留它不可，但没有当初模样的东西，失了性情的东西，我也失去了执拗与不舍。有那么一瞬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搁置，也许这些东西仍是珍贵的吧。不过，当初确没有那些时间去成掩护所有的珍贵，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无奈之下有了厚此薄彼之分。

我自我安慰道，也许那些东西远没有我认为的那样重要，我所有的坚持不是执着，而是摇摆不定，不懂得取舍，而现在时间正好帮我做了一个决定，摒除一些变质的东西，为将来留预备的空间。时间远没有人矫情，斗转星移间已经把每一件事看清，去芜存菁，我仿佛嗅到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美好所散发的沉香，烈与纯未减分毫。我于是想，任何一个能够装载的空间终究是有限的，纷杂的东西多了不知不觉就占缓存了，适时清除，那珍贵的东西反而更受保护了。

正如娇儿的这本珍藏集，照片文字都在覆膜里，做得相当考究，原来真正在乎的东西，会在不经意间赋予更多的温柔，而时间就会帮着加深或减淡这种情感，最终帮人做一个干脆的决定。我不得不承认当我看到这本东西的时候，那种爱惜之情胜这里的很多收藏。这是一本类似日记的东西，有零碎的文字和随心附上的照片，里面有一篇是为我所写，日期是2009年11月19日。

“我每天祈祷有一个男孩去爱她，我想一个男孩爱上她了那就是真的爱上了她了吧。”我知道这是娇儿为我所写，即使没有这段记录，这句话我也能倒背如流，第一次说的时候我便动容了，像有人求婚一样的感动，也许是我福薄，从来经不起这种情感饱和的祝福。这段小字右边是附图，图片很模糊，但是有两个人的笑容却看得很分明，这是招牌动作，闭上眼就能浮现很多。我确实不知道有人为我写着岁月史诗，这样去记录我的絮语吟吟，我的好，我的可爱，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曾珍藏的瞬间。原来时间在摧残一些浮夸的美丽时，将真正的永恒镌刻得如此用心，这也许就是生命的微妙。

人的一生，有这样几件乐事，闲时两两含情，悠时茶三酒四，或伴侣贴身，或好友常在，风花雪月与笑谈应和，情不自禁挥洒的真性情比生活更纯粹，爱这份透过尘世的味道，享受这份时光只是伴奏的生命旋律，孤独、狂欢又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