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情思之七香山情思

都说冬日爬香山的人不比秋天少，都说清晨爬香山的人不比白天少，都说老年人爬香山比年轻人积极，都说老俩口爬香山比初恋的情侣还热乎……

北京有许多老人离退休后，爬香山锻炼身体。

有的从东郊赶来。有几位家住王府井、东单一带的老人，每天走十几里路到动物园，再乘5点20分的360路头班车直奔香山。

爬香炉峰（鬼见愁）的路有好多条。在每一条路上都有独行或结伴的老年人。他们互相搀扶着，或者互相鼓励着争先恐后地登顶。

他们中有普通老百姓，也有大学的教师、科学院的学者，还有过去坐小卧车上下班、如今退下来的干部。爬山者中年龄最大的听说达92岁高龄。爬山晨练的行列，主要是共和国一、二代建设者的梯队。

爬山的老人中，颇引人注目的是赤着双足，光着膀子，拍打着往上爬。有人说，这样太暴露，容易着凉受风。但是爬山者有自己的理念和追求，他们练的就是这般赤足大仙的功夫。最吃冷的莫过于冬泳，只要锻炼得法，并不会得关节炎。

令人想不到，爬山的还有患偏瘫的老人。他们在这里进行康复训练。他们说，爬山明显减轻了病症。他们说，登不了顶也不要紧，就是在半山腰的平台上锻炼锻炼也蛮好，唱唱京剧、唱唱五、六十年代的老歌、唱唱苏联歌曲就挺乐呵。

爬山的老人有的天天光顾，有的一周一趟。

他们对新加入的爬山者很敏感，看见了，往往主动搭话，你一言我一语地现身说法，宣传晨练的好处。有的说，晨练可以包治百病，感觉好极了。有的说，自己觉悟有点晚，开始锻炼晚了，希望后来者坚持锻炼，不要半途而废。

老人从香山下来后，一般10点钟左右就能回到家。顺路买点菜，到家正好做饭，既不耽误干家务照料儿孙，又不耽误午休。

他们进行的是“有氧代谢运动”。这是90年代兴起的堪与香山观红叶这一老北京风俗相媲美的又一胜景。如果说香山红叶节仅火爆深秋里的几天，那么老人爬香山则是常年不衰、愈演愈烈、反映全民健身热潮和改革开放以来人民生活水平普遍提高的美好节目。

爬山的步履可快可慢、可疾可徐。可以摆开擂台像模像样地赛一赛，也可以信步闲游拾阶而上。

尽管在冬天，爬山者口里呼出的是白气，但是身上一点也不冷，而是从心里往外蒸腾热气。一边往上爬，一边依次脱下手套、围巾、羽绒服、外衣等，露出鲜艳的毛衣。把脱下的衣服像年轻人一样披挂缠裹在肩头腰间，追逐青春的帅气，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惬意，这是老来少的感觉。

透过林木的缝隙，看到天空中吸纳了越来越多的光线，云彩由青变紫，由紫呈红，由红入黄，最后发出金色的光芒。早晨正在毫不犹豫地走来，新鲜的太阳确定无疑地属于这个世界。人们似乎能谛听到时光铿锵的脚步和地球旋转的律动，心中充满莫名的喜悦和亢奋。

鸟雀在树枝上跳跃啁鸣，毫不掩饰它们对新日子的欢迎，纵情歌唱香山晨曲。

跑步者还能细微地体察到，树木草丛也在以它们的方式迎接早晨。它们舒展身姿，吐出更多的氧气和香馨。弥漫在山林中的是一种薄薄的淡淡的又湿亦滑、既凉且暖、幽香微甜的氤氲物质。不知这是地气，还是天蕴？是山的馈赠，还是树的赐予？这种像母爱一样温暖生命，像情恋一样慰藉灵魂，像文化一样驾驭思想，像故土一样牵肠挂肚的爱物儿，痒痒地拥抱着肌肉体肤，舒服地浸润进五脏六腑，十分美好，妙不可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有到香山爬山，才能体味和享用。

“呃呵呵……”，不知是谁憋不住内心冲动，对着大山喊了起来。

一声既出，万众应和。

“呃呵呵……呃呵呵……”不知是山山回应，还是引发了更多的人的共鸣。

这此起彼伏、错落跌宕的喊山声，仿佛是一部高亢激越的无伴奏合唱，把爬山者的激情抒发到了极致，使清气上升，浊气下降，疲惫懈怠被一股脑儿抛到九霄云外，人变得身轻如燕，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香炉峰顶。

向四下远眺，永定河像一条飘带从群山峡谷中姗姗流出，卢沟桥横卧其上。尽管现在卢沟桥的交通运输功能已被新桥代替，只须对游客迎来送往；尽管它的旁边已经盖起了抗日战争纪念馆，如今它更像一位饱经沧桑教育后代的老人；但是我们仍然景仰它打响抗战第一枪、吼出“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的往昔。

从这里，还可以看到石景山钢铁厂烟囱耸立，昆明湖水、玉峰宝塔和香山公园的红墙绿树，仿佛伸手可触。这时看山下的眼镜湖，只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

站在峰巅之上，一任太阳进行从头到脚的洗礼，一任凉风进行由表及里的润泽，只觉得身体和灵魂变得超然而圣洁。此时此地与尘世拉开了距离，可以像七仙女那样，因向往人间烟火，羡慕人伦恩爱而思凡下凡；也可以像苏东坡那样，“我欲乘风归去”，“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总之，站在这里有一种宠辱恩怨皆忘、功名富贵释然的快感。

爬山的道路是平等的，友爱的，进取而毫无功利色彩；即使有所追求，那也是对生命的热爱和回归大自然的意愿。冬天起早，不贪恋热被窝，横穿大半个北京城，攀援这香炉峰，既捡不到金钱，也捞不上官位；即使有所收益，那也是享受温暖的阳光，呼吸新鲜的空气，陶冶精气神，愉悦全身心。

许多从山上下来的老人，在香山寺下的一泓池水边小憩、洗脸、饮水，临走时灌一瓶或打一桶泉水。以至打水的人日渐增多，后来要排队。

带着清洌甘甜的泉水回家，与其说是为了喝，不如说是为了显摆。显摆他（她）是爬上香山的好汉。这是以水代酒的庆功，是自个儿对自个儿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