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

轰隆隆……火车开动了，一天的工作开始了，我关上了车门，习惯性地看了看眼前的乘客，其中有一对父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两个人都是蓬头垢面，里外三层都裹着很多又脏又破的衣服，脚下还趿拉着破球鞋。虽然从衣着上不难看出他们的生活是何等的窘迫，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小男孩眼里流露出的那种幸福和满足，包括父亲都是那么地乐观和自信。不过，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对父子是那么地不识时务或者说认不清自己，因为这是一趟高档列车，他们混在其中特别地扎眼，特别的不协调。

在父亲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破包，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一个个空矿泉水瓶子被挤的向外张望着，里面的衣服，鞋袜也一个劲的向外散发着异味。可想而知此时的其他乘客是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目光鄙视着他们。

火车平静地向前行驶着，就像在水面上滑行，平稳且富有弹性。舒适的环境似乎平复了人们的情绪，乘客们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可这对父子的热情没有丝毫的退却，他们坐在座位上一刻也不闲着，尤其那个小男孩更是稀奇的不得了，这边碰碰那边瞅瞅看个没完。

火车行驶了一段路程，很快到了查票的时间。列车长拿着补票夹子，从车厢的一头喊道：“各位旅客，请各自拿好自己的票，下面我们要逐位验票，请大家配合一下，如果有上车没来得及买票的，请及时补票。”说着列车长就低下了头从眼前的第一位旅客开始了验票。

那对父子一直被我注意着，此刻，我看得出来，那个父亲有点不自然了，眼睛开始了游离，左顾右盼的。对于从事多年的列车员，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其中的原因。这让我联想起来他们上车时的情景：当时车厢门口人比较多，父子俩也挤在其中，当他俩挤到我跟前的时候，父亲高举着火车票，同时又对儿子说：“尚，看看你的鞋带开了没有，小心一点儿别摔倒了，”这时，儿子很自然地低了一下头，接着被父亲从后面一推就挤进了车厢。这个过程让我确信，这对父子极有可能只买了一张票。

这时查票还在继续，父亲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更证实了我先前的判断。我为了弥补工作上的失误，我决定走上前去，提前抓个现行。当我疾步来到那位父亲的旁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位父亲就吓的面如土色。这时，他的儿子好奇地盯着我们，那位父亲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接着他急忙拉起了我的手，走到车厢的另一头，几近哀求地说：“师傅，我有票，我不是在故意逃票，我的儿子才七岁，他长的可能高了点儿，其实也就刚刚过了一米二，你看能不能照顾一下。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只是我希望不要在我儿子面前提起逃票的事，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父亲是那么的没用。”此时的父亲羞愧地低下了头，然后接着说：“老弟呀！其实我们这些穷人，脸皮也薄的很，最怕别人看不起。这次我答应孩子坐一次火车，我的娃高兴的不得了，和小伙伴们都炫耀了一遍。老弟呀！求求你了，我不想让孩子的这次经历有什么想法。”说着父亲用手背抹了一下双眼，“老弟，我现在就补票，请你代劳一下吧，我就不过去了。”说完，那位父亲就松开了我的手，背过身去急切地解开裤腰带，从内衣里掏出一把零零碎碎的钱。当时的我只是愣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瞬间像被掏空了一样，只是看着他说着，作着，然后又莫名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钱，接着又像个很听话的孩子一样，转身走到了列车长那里，补了一张票，又机械地交到了那位父亲手里。整个过程，我就像被魔咒了一样，恍恍惚惚就完成了，这也许就是真诚的力量吧。

此时的父亲搂着儿子，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得，不断地指着窗外的景色，夸张地笑着，乐着，同时还在不断地整理着自己的破包。也许这个破包就是他们的一切，就是这个繁华城市的家，这个家很简单，很粗糙，或许还有些沉重。但在这座奢华的都市，这个家也很单纯，很高尚。

我也是一个父亲，我的儿子也像他的儿子一样，或许个子还要高些，可他一直享受着免票的待遇。无论做什么车，无论去什么地方旅游，都是免票的。偶尔遇到较真的服务员，也就免不了一顿大吵，结果都是不了了之，此时此刻孩子和我们就会升起一种胜利的自豪感。这就是差异，难道差在了孩子的身高上吗？我看呢，是差在了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思想上，觉悟上。这位父亲一开始虽然做的也不对，或者是生活所迫，或者存在侥幸心理，但至少他在孩子面前是正确的。

今天，我决定买一次票，为那位父亲，为那个孩子。当我拿着换回来的零钱送到那位父亲面前的时候，我们相视无语，双手只是紧紧地握到了一起，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