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木花

从来都未曾想过，我会因为一句诗而在久别经年的如今陡然想起你来。

那还是段兵荒马乱的日子。换了新的学校，周围都是尽可能陌生的人，书山或者题海，早已麻痹了我对周围景物最原始的感知，忙碌或者更忙碌。按说在那样的情景里，我是不可能发现你的。

九月的北国校园里，景致虽还未完全败落尽，却已经足够凋敝了。因为学校要迁新址的缘故，你我所在的分校里正在施工，也因此令人产生出真正凋敝的错觉来。我就是在这样的荒凉里，因某个角度恰好的回眸，瞥见了开得正艳的你。你似乎那么无措，突兀的开在一片因施工而极多的尘埃里，两三朵花足以让你在周遭骄傲起来，你却不慌不忙，静静吐着馨香，尽管你知道，瘦弱如你，已经无法凭一己之力覆盖漫天的萧条模样。可那么淡然绽放的样子，无法不让我在瞬间心动。

在那个年生里，你凭着努力绽放的样子，让我将自己的所有惶恐都寄托在了你瘦弱的枝干上。在老师不拖堂的课间，或者是背书背得极累的时候，经常不自觉的走到你面前去。你开花的样子极为好看，单瓣或者重瓣，白色或者浅粉色，尽管不止一次的蒙上过周遭的灰尘，可依旧抵挡不住你灿然浅笑的光芒。是摘过你的花的，因了好看的样子，或者因了浅淡的香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除了叫木槿还叫朝开暮落花，不知道你朝开而暮落。

等我熟悉了这个校园、不再总是迷路，并且有了很默契的好朋友之后，你的花期也结束了。我没有葬花吟诗，还在等着你来年绽放枝头的娇艳。

新校区终于在120年校庆之前建好了。也是因此，老校区的那些种了好些年的高大乔木，比如那十八棵柳树、那株开得极好的蔷薇、艺术楼下的那几棵紫丁香，以及教室门前那棵高大的槐树，都在四月份的某个下午，被连根挖起装在一辆大卡车里拉到了新校区里找了一个地界重新栽下了。我是极其担心你命运也会如此的，每下一节课就跑去看你一次。可能是因为你实在太瘦弱了，你没有像其他树一样被强行带离。我是庆幸的。

后来仓促毕业，也没有等到你重新开出我爱的花。

再后来辗转到异地，因了时过境迁的沧桑变幻以及物不是、人已非的暗自叹息，再也没有想起过你来。后来听闻校庆很隆重，再听闻我念过书的新校区已经变为原州第十一小学时，心底里是浅浅的飘过你的影子的。可也没有想太多。

而今是因了陶潜一句诗的缘故，在异地突然想起那年的你来。

可是怎能够真心记得起你的样貌呢？

那单瓣抑或重瓣的馨香还开在记忆里，却已然忘记你的容貌了。

怎能够真心记得你的样貌呢，你的馨香已经沁满心底，那娇人的模样已经无处安放了。怎能够真心记得你的样貌呢，你在朝阳的笑脸里顶开了蓓蕾，却又那么快，在夕阳的余晖里敛了芳华，我又如何能记得呢？

又可是，怎能这么唐突的忘记你的模样呢？

那个荒芜的年生里，你因娇艳的模样引了我麻痹的注意力，于是成为我某个孤单时段里的唯一安慰。怎能唐突忘记呢？你是朋友是闺蜜，是安静听我倾诉的植物。怎能唐突忘记呢，你灿然绽放，不顾风雨，不厌杂尘，那么淡然的模样，我又怎能唐突忘记呢？

那么木槿花，允我于异地将这首诗默念给你听：

荣木，念将老也。

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由人，祸福无门。匪道易依，匪善奚敦？嗟予小子，禀兹固陋。徂年既流，业不增旧。志彼不舍，安此日富。我之怀矣，怛焉内疚。先师遗训，余岂之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因了朝生暮落的短暂无常，因了物是人非的寂寥彷徨，木槿花，你且开得灿烂一些，再灿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