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雪花铺地
年轻的时候莽撞,不懂得情感,而不小心伤害了一份纯真的友情。作者叙事明了,语言朴素自然。问好,秋安。
那年我十七岁,刚刚高中毕业。
暑假的一个午后,我正在家里写日记,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同班同学小俊。我平常跟他没什么来往,不知他来找我有什么事。门口光线有点暗,他见我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就站在门口小声地、有点嗫嚅地说他将不和大家一起下农村,要一个人回老家插队,明天就要走了,今天特意来跟我告别。他说话时眼睛始终低垂着,两只脚不停的在地上蹭来蹭去,很紧张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和我告别。虽然他的学习成绩很好,但他小小的个子常常被同学欺负,在男女界限极清的中学里,我几乎从未正面跟他谈过话。我不知道该和他说点什么,一阵沉默后他接着说:
“今后恐怕没机会再见面了。”
“哦,会有的,会有机会的。”我有点不知所措地搓着衣角安慰他说“还可以通信嘛”。
“你会给我写信吗?”他有点惊喜地问。
“嗯……”我有点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时,他一下伸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双手,递给我一个浅粉色封面的、微微有些发黄的日记本,有点羞涩地说:
“送你留个纪念吧!”接着又解释:
“你喜欢硬壳封面的,但到处也买不到,只好…找了本旧的。”说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慌慌张张地告辞了。
我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硬壳封面日记本的话,但对他这份真切的情谊心里还是充满了感激。我翻开扉页,想看看有什么精彩的赠言,但很让人失望,上面只有两句诗,而且是古诗“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一点也不豪迈,第一个字还不认识,查了字典才知道读音,正纳闷这两句诗的意思时,一张小照从本子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拾起来看,是他的半身照片:一张娃娃脸十分稚气却又十分骄傲,头微微地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眯缝着,透出一种智慧和向往。翻过来,那上面十分拥挤地写着一行小字:“赠给亲爱的小玉留念”我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接着就有一种被触犯的火苗在心里扩散,我想也没想就一阵风似地追了出去。
出了宿舍大门,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暗,一阵阵风伴着隐隐的雷声吹得路旁的梧桐树叶纷纷地飘落。眼看就要下雨了,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追到他家时,他也刚到家,他对我的紧随其后感到惊奇无比,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气得憋红了脸,一叠声地质问:
“你什么不能写,偏写这些…我又不是你什么人!”说着我便将本子和照片递还给了他。他呆呆地、一脸惊愕地看着我,张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阵沉默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屋子里静极了,静得几乎能听见他有沉重的呼吸,这时,我听见了撕纸的声音,我感觉他把日记本的扉页撕下来了。当他转过身重新注视我时,眼光变得十分陌生,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刚才还那么理直气壮的我突然有些心慌,像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有些心软地陪着小心对他说:
“这事就算过去了,日记本我收下,照片……还是你自己保存吧!”
看着他铁青的脸上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我从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拿过日记本。我真不知道这时该对他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他却两手放在身后,两眼越过我的视线望着我身后的窗外。我告辞出来,在走出他家门口时禁不住再次回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些隐隐的担忧。这一次,我看见的情况又让我感到了震撼:他脚边的地上就在我转身出门的瞬间落满了细小的纸屑,那白白的、细碎如霜雪的纸屑还在不停地往下落。当我明白他撕碎的是那页有题词的扉页和他的照片时,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一种内疚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我很后悔自己的行为给他造成了伤害……
出了他家的单元门,风雨夹着树叶向我袭来,我冒着大雨向家的方向跑去,一路上眼前都晃动着那些惨白的纸屑,它们幻化成一片片雪花纷纷扬扬地向我扑来,厚厚地堆积在我的心里,慢慢地结成了冰块。
很多年过去了,往事渐淡渐远,他的音讯全无。但这场无形雪却常常会在夏天向我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