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的人性

在公交车上的时间总是最考验心性的，而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个座位，自成一方乐土，半醒半梦间窥探这陌生环境里的一切，那些无意间闯进我眼帘的人与事，看似淡若无痕，却鲜活地表现出了它的教化作用。

早起出门，从起点站上车，车上的座位像早市里的菜品，等待挑拣。考虑到要从起点坐到终点，我径直走到车厢的倒数第二排，暗自想着这样的位置上下车都应该不会被打扰。正准备挑靠窗的座位，不巧的是，刚下过暴雨，靠窗的座位上有一小汪积水，我于是在靠走廊的座椅落座，这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并不难。

随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一座难求的状况已让我的这份优越感体现得越来越强烈。很快，我旁边的座位也成了众人期待的焦点。尽管我表示无奈地示意这座位不能坐，但这劝告并不起效。陆续有两位仁兄在放眼看到这空位时，就像发现了金矿一样地扛了随身行李过来，待亲自目睹座位的尊容后，只得暗自兴叹，就地卸了行李，矗立一旁。

他们的遭遇并没有对后来人有任何的警示作用，还是不断有人前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觉得这个空位将是安身立命之所。我才明白，我之前所做的在他们看来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误导。我索性不再劝阻，忽然就觉得“人虽拥挤，心却疏离”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有多少人愿意轻易去相信一个陌生人所说的呢？这时候的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机警、都要有怀疑精神，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所看到的。

但我立刻就发现“眼见为实”这句话根本就不足以概括这其间的微妙。因为我想起了许久前一件可以与之相媲美的事来，在某个人潮拥挤的早上，在上了公交后我心血来潮地想要减肥，这想法让我放弃了舒服座椅的诱惑，我开始倚着座位旁的扶杆站军姿。但是让我惊诧的是，竟没有一人去坐我眼前的空位，尽管他们也都一一目睹了座位上并没有水渍、垃圾等，但是就是没有人敢落座，狐疑的神情写在每个人脸上，而我脸上是无奈。我甚至善意提醒过，这座位可以坐的，只是我不坐而已。那些人只是摆摆手，似善非善的禅让着，唯恐我设下了什么圈套。

或许他们都在心里想着“无事献殷勤”“天上不会掉馅饼”之类的，而我只想着一件事，一个好端端的座椅，何时成了人人敬而远之的隐形巨坑呢？好在后来上来一位老奶奶，我赶紧招呼她过来坐。但是老奶奶也很觉醒，因为我不是从座椅上让座，这直接准备好座位的热情让她有些始料未及，老奶奶礼貌地问我自己为何不坐，我在心里打鼓，如果说我自己喜欢站着而不喜欢坐着，这话未必有人信，我于是撒谎说，腰疼，坐着血脉不畅。这老奶奶于是很善良的信了，说了谢谢后还传授着我缓解腰疼的办法，我知道那些站在一旁等待鉴定座位真伪的人在那一刻都发出了唏嘘，至少在那一刹那他们终于相信了那个座位真的是一个可以放心大胆落座的座位，他们的怀疑精神以及棋高一着的判断力让他们失去了一个好座位。

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我大胆地总结了一回：在陌生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孤寂的，他们有时相信自己自己看到的事实，有时又不完全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这是因为陌生世界所赋予他们的怀疑精神扰乱了原本正常的判断力，从始至终事实只有一个，真相只有一个，不偏不倚，许多人岔道，是因为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智慧，他们不愿轻信显而易见的事实表层，以为高深能够保护自己，至此，故作高深的演绎便轮番上演，以至于信或不信总在不经意间混淆了事实本身，这种没来由的质疑，考验的是心理，透视的却是陌生世界里孤单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