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的天平

我曾经不止一次询问自己：如果我将自己的怜悯做成一个精巧玲珑的天平，这时有人放了一千克的苦难在上面，我会按斤按两还给他一千克的怜悯吗？

也许这个问题显得有些深奥，甚至不着边际。那我就举个实例来说明这个问题好了。

如果有一个相貌普通、能力平庸、年纪尚轻的农民工不幸因病早逝，而另一个面容姣好、多才多艺、风华正茂的花季少女不幸因车祸去世，我会更同情谁呢？我给谁的怜悯会更多一点呢？

我想这个问题刚一问出口，我们心中便已经准备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个答案你知我知，无须多言。

当我的答案从心灵深处涌现出来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心中那个“公正仁慈”的愿望就像一个充满梦幻色彩的谎言一样，在顷刻之间就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接下来，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就是：无论我用怜悯做一个如何精致、如何坚固、如何美丽的天平，它都很难保持平衡——它大多时候都是向着某个方向倾斜的。

如果有人放了一千克的苦难在上面，我很难做到按斤按两还给他一千克的怜悯。就拿上面那个例子来说，如果是那个小伙子，我可能会给他五百克的怜悯，甚至更少；如果是那个年轻姑娘，我可能会给她两千克的怜悯，甚至更多。

要一个在红尘俗世里摸爬打滚、历经风雨的凡夫俗子公正仁慈地对待每一个人，是多么困难多么遥不可及啊！我们毕竟不是圣人，没有圣人那种悲天悯人、众生平等的心境，我们的怜悯天平总是倾斜的。然而，即使是那些千古留名的圣人，恐怕也没有几个能够达到“众生平等”的境界——也许释迦牟尼算一个，特蕾莎妈妈算一个，甘地也算一个。

至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我们的怜悯从来都不是无偿的，我们的怜悯是有价的。我们只差在每一份怜悯上面贴上一张张价格标签罢了。“悲天悯人”与“众生平等”离我们实在是太过遥远，远在银河彼端，可望而不可即。

我们给与他人的怜悯是多是少完全取决于他们在我们心中的地位是高是低，与我们的关系是远是近，他们的受难故事是否更有价值、更能催人泪下。

他们得拿在我们心中的形象、与我们的关系或者他们的受难故事来买我们的那点怜悯。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们一点怜悯都买不到。

与其说我们是在施舍怜悯，倒不如说我们是在做买卖，一笔能够暂时让自己的良心得以彰显的买卖。只要对方出得起价格，我们就出得起相应的怜悯。如果对方出不起价格，我们吝啬的一面立刻就会显现出来——我们会用冷漠而不是怜悯来回应他们。

然而，就算怜悯是一笔买卖，就算我们心中的怜悯天平摇摇欲坠、倾向一边，我们仍然需要保持一颗怜悯的心。

纵算我们不能做到“悲天悯人”、“众生平等”，但我们仍然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需要在某些时刻给与别人一定的同情与怜悯，进而给与他们一定的帮助。这笔买卖需要进行下去。

如果哪天这笔买卖突然中断了，那我们就彻底沦为自私自利的动物了。毫无疑问，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那我们离末日也就不远了。如果我们不给于别人怜悯，自然也就得不到别人的怜悯。如果我们不互相帮助，就只能走上灭亡之途。

人类是群居性动物，一旦不能相互协助，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