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戏——昭君出塞

哎呀，爹娘啊！

孩儿今日别了你，

又未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再见得我那爹娘啊！

转眼望家乡，

飘渺以似云飞。

又只见，海水连天，

野花满地。

愁似，雁门关上望长安，

总有那，巫山十二难寻觅。

怀抱琵琶别汉君，

西风飒飒走胡尘。

朝中甲士千千万，

始信功劳在妇人。

愁默默，恨沉沉，

咬牙切齿恨奸臣。

今朝别了刘王去，

若要相逢，若要相逢，

一似海样深。

思我君来想我主，

想主实指望，

凤枕鸾衾同欢会。

又谁知，凤只鸾孤，

都作了一样肚肠碎。

这是京剧《汉明妃》里昭君出塞一折中王昭君的一段唱词。《汉明妃》为京剧传统剧目，尚小云的代表作。一名《王昭君》，又名《青冢记》，《昭君出塞》为其中的一折。尚小云先生所演的《汉明妃》，是在昆曲《昭君出塞》原有的基础上，将这折戏增首益尾，编成整本的《汉明妃》，成为尚派的传世之作。在人物的塑造上，尚先生树立了一个以国家利益为重，识大体、顾大局，具有高尚品质的妇女形象。其中《昭君出塞》是典型的“文戏武唱”，尚小云先生曾经阐释自己的创作意图说：“演这出戏，一定要注意区别“马下昭君”和“马上昭君”的不同点，注意“昭君上马”和“马上昭君”的神形变化。“马上昭君”的特点是，“既要有人，又要有马，马是烈马，人是佳人；一身二用，神形兼顾”。尚先生的饱表演满、强烈、清健、豪放的风格。她那“马上昭君”载歌载舞的表演，为观众重现了一幅活的“佳人烈马图”。

故事发生在西汉元帝时期，那王昭君，作为一个倾国倾城、美艳绝伦的女子，完全可以力压群芳，成为汉皇枕边的宠爱，成为未央宫内的主人。可那毛延寿的画笔，却因她不肯屈从汉宫的“潜规则”，从而让她惊人的美貌，湮没在画师的丹青，那涂抹的斑点，也让她的美丽在汉皇面前黯然失色。从此，她开始在汉宫内四载的寂寞与孤独，她的美丽，也只能在幽暗的深宫中，静静地绽放，无人知晓，只得空对铜镜，叹华年老去，叹青春流去，一个少女的情思，也随着时光的流逝，开始一点点地消失。而那漫漫的长夜里，她一个人独自面对明月，看长夜当空照，一曲琵琶回荡庭院，那轻拢慢捻，抑扬凝绝，如花底明涧，空里留霜，声声低诉着她的哀怨，长信秋词泪痕，西宫怨曲春恨长。可偌大的皇宫里，有谁听懂她的哀伤？有谁看见她的寂寞？可元帝依旧醉在别人的温柔乡里，却无记得在静静深宫里，还有一朵美丽的兰花独自绽开，无人采摘。

后来，当匈奴单于向汉朝发来了求亲的信息，生处汉宫深庭的王昭君，出于对汉皇的绝望，出于改变命运的渴望，毅然放弃了寂寞宁静宫廷的生活，勇敢地走上一条前途未知的和亲之路。而舞台一场精彩悲凉的出塞开始上演了。塞外荒漠，斜风啸马。昭君出塞不亚于出征。出征之意不只是因为路途荒寒遥远，是说她此一去是拿自己的如花的容颜换和平，她是一人抵过了千军万马，她是替大汉去和番。她的悲凉里，使后人读来总会有一种悲壮让人怜。尚派的昭君穿蟒扎靠，头戴雉鸡翎子，宛然成了女将。在台上那样神气，有时让人竟忘了她的幽恨与无奈，哪里还是“怀抱琵琶别汉君，西风飒飒走胡尘”的昭君。却有点象樊梨花，有了一种蛮，使得和番也跟出使或打仗一样有浩气，少了悲苦。像张褰，像苏武一样，使命神圣。甚或觉得她此去深入番邦，必得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而自尚小云起，为突出了王昭君的思想感情，加强了她的舞蹈性，使它成为一出艺术性很强的戏。昭君的唱，缠绵悱恻，诉说了她一生遭遇的哀怨和她远离故土的惆怅。身段以“跑圆场”为主的“趟马”动作。尚小云说，演出塞时的马上昭君，既要有人，又要有马；马是烈马，人是佳人；一身二用，神形兼顾，形成一幅佳人烈马图。他的“圆场”很负盛名，可谓使之立体化了。人们随着准确的鼓点节奏，仿佛见到昭君驰骋在崎岖山路上的英姿而赞美不绝。而那舞台上王昭君除了使用一般跑法的圆场外，还有伏身、拧腰、蹲腿的快步的尚派特色。跑起来很“边式”。这行走如风的圆场，将斗篷随风带起，那飘飘洒洒的美姿，是观众仿佛看到了一只展翅飞起的蝴蝶。随着皮黄的声调，联想着漫漫的风沙，伴着滚滚狼烟大漠，她穿上了新娘的红妆，怀抱着琵琶，随着一队队的胡骑，远离了长安城的繁华，远离了未央宫的辉煌，和着迎亲的乐章，驶向未知的胡地。从长安到塞北，一路的车辙，一路的黄沙，与她一路走来的究竟是风？还是雪。若有花朵在绽放，若有星光像梦一样飞，就有思念在心头，就有苦难在怀中。她在一片的哀愁中，不禁唱到“慢说道人有思乡之意，马呵，岂无恋国之心，何况人乎？慢说是个人，就是马到关前，马到关前，它就步懒移。人影稀，只见北雁南飞。冷清清，朔风似箭，又只见旷野云低。细雨与姣枝，在皇宫多尊贵，受洪福与天齐。自少儿在闺阁之内，哪曾受，哪曾受这风霜劳意。”眼前的凄凉与长安的繁华，顿时形成鲜明的反差，而身处闺阁的她，又何曾饱受这风霜之苦呢？此刻，牵马回望，望家乡、去路远，已不见那长安城的繁花似锦，于是那思家的乡情、那父母的亲情、那愿与君王承欢的恩情，又都在心底不断地徘徊，她哀怨地唱到“哎呀，爹娘啊！孩儿今日别了你，又未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再见得我那爹娘啊！转眼望家乡，飘渺以似云飞又只见，海水连天，野花满地。愁似，雁门关上望长安，总有那，巫山十二难寻觅。怀抱琵琶别汉君，西风飒飒走胡尘。朝中甲士千千万，始信功劳在妇人。愁默默，恨沉沉，咬牙切齿恨奸臣。今朝别了刘王去，若要相逢，若要相逢，一似海样深。思我君来想我主，想主实指望，凤枕鸾衾同欢会。又谁知，凤只鸾孤，都作了一样肚肠碎。我想此刻的昭君，尽管她心中对故土，对长安还是心存惦念的，尽管她道我宁作南朝黄泉客，不作夷邦掌国人。但那四载寂寞的绝望，和奸臣的陷害，却让她无法再回头了。大漠孤烟，平沙夕照，在一曲琵琶声中，她泪斑斑，带月披星，继续行走在，远嫁的路途上，而那汉宫的愁与怨，都将随着马蹄声声渐渐远去，她继续带着和亲的使命，走上了，茫茫的大漠，走上了，悠悠的荒野。于是，她把马打得飞快，她就这样飞奔过了阴山，再不回头看一眼。真真是天道无亲。天道无亲，是一种逃离，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也只不过是为了改变命运，不愿在那深宫冷院的寂寞中，独自看红颜美色慢慢地老去。

通观全剧，昭君的唱词里也只一个“愁”字，那是离乡之愁，那是辞别父母之愁，那是痛恨奸臣的陷害之愁，那是哀怨君王慧眼不识真珠之愁，那独自深入凄凉陌生胡地之愁，那是对自己命运未卜之愁。而舞台上的昭君，被尚先生他在这一节里加上了鹞子翻身、趟马疾驰，俯冲圆场等属于武功技巧的高难动作，又赋予昭君一种近乎悲烈的侠气。怀抱琵琶别汉君，西风飒飒走胡尘。真是洒落啊，令人拍案叫绝。故事的最后，据历史记载，昭君，到达胡地之后，立即受到单于的宠爱，封为阏氏，可她这一呆就是五十年，最终客死草原异乡。而她却用自己一个柔弱的身躯，舍去了韶美的年华，换来了胡汉，五十载的和平，五十载的安逸。从此，她的美丽，她的故事，她的名字，她的命运，却不断地被史家镌刻在典籍的笔墨中，被文人咏叹在行行的诗句间。今夜，当舞台上皮黄的京腔再度唱起，那锣鼓的击打再度发出，那穿蟒扎靠，头戴雉鸡翎子的昭君，再次伴着哀怨的唱词，将那前朝的往事，一一诉说，将出塞的愁苦，一一演绎。而在千年之后，在这小小的舞台间，她那曾经遗落的泪水，触摸了谁的心疼，谁又会读懂昭君，此刻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