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意
蝉意,即禅意。能在喧闹中守住一份清宁,自是一种境界。
蝉意之于禅意,是哲人们的一大成就。坐而听蝉之于坐而悟道,确实是有些神似的。文人之听蝉风雅之说,我倒不敢苟同,试想这夏日炎炎午后床前,读书饮茶是相宜的,偏是听这蝉儿之耳畔聒噪并冠之以风雅之事,实在是有些牵强,这知了知了的家伙声音尖利高亢,无愧于一个热情的歌唱家,激情满溢,只是歌声却愧对了这知了的名头,美妙无遑说起,粗陋浅薄倒是名副其实。若是之于悟道,那就容易理解了。佛家讲苦禅,道家讲清修,说明悟道是受罪的,是不美妙的。且不说静坐思己过,但整日吃素吃斋,也非我等酒肉之徒可以忍受的。而那蝉儿的知了知了,却也正符合道可道之玄妙,能进那空寂之法门。
对于听蝉,我向来是只有俗人之见的。历史上少有咏蝉的诗,出名的也就是虞世南骆宾王李商隐这三人的。无论是表示清高还是清白,却大约只是如此,并未赞美其歌声如何如何。外国有个法布尔,很热烈地赞美了蝉的坚贞,但也只是希望我们能被蝉的精神所感化而去容忍它的歌唱。当然,我们不容忍也是没有办法的,当它没完没了地开始歌唱时,我们也只好洗耳恭听了。
虽对听蝉没什么见解,但对捕蝉我可是颇有心得的。乡底下的孩子大约都有类似的感触,如果说非要找出夏日的乐趣来,捕蝉自是榜上有名的。在蝉爬出洞口之前或褪壳之前是算不上的,必须是已经翅膀坚硬,栖于高树才算。记得随园先生写“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这赤手捕蝉对技术要求是很高的,但重要的是那蝉儿位置低,可以够得到,不然你再闭口立都没有用。所以我们借助于工具。
最早时,先找一根长短刚好的竹竿,然后偷偷溜到谁家的牛后面,扯一根鬃尾,一头系在竹竿上,另一头打上一个活结就可以了。但是扯鬃尾时可要小心了,那牛虽安分,但尾巴却是要驱赶蚊蝇的,不经意扫到你也没关系,可是如果上面带了些粪便之类,就有伤大雅了。到捕蝉的时候,要很小心地慢慢托起竹竿,位置差不多时再将那活结套向蝉儿的脑袋,结的大小要刚刚好,不然要么套不上,要么套上被挣脱。不过那知了可也不是蠢主儿,它会用一只爪子搭那活结,如果被它搭上,就得重新系一个,颇为麻烦;但幸运的是,那结被那虫一扯,有时会绑住爪子扯下来,可是待到你去那战利品时,那虫儿竟断了爪子,振羽而去。有时套住了虫子的脖子,却怎么也褪不掉,一个不小心,就直接把头也扯下来了,这情形有些扫兴,我们也就放了它,任那无头蝉儿鸣叫着跌到水面上去了。
此后,我们有了更好的工具。找一根高粱秆,从顶端的中间剖开,再用树棍撑着,然后就去墙头角落里找蛛网,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八卦阵一破,那些蜘蛛是非要逃之夭夭的。有了蛛网,我们只需接近那虫儿,使劲一贴就成了。看那虫儿在网上挣扎是很有些成就感的,可是自损也大,稍微有个气力大的,也容易破网而出。所以蛛网是新的最好,若是淋了雨粘性就差了,但蛛网的弊端还在于用几次之后就会失去粘性,令我们不得不再去骚扰蜘蛛们。
再后来就有了网兜,可是网兜是要买的,不止一次我们偷拿了家里的鸡蛋去换,然后再寻得一段铁丝,开始捕捉工程。用网兜捕那是方便多了,基本上都会满载而归。可这黑歌手也有竟然聪明起来的,往往还没等你网兜接近,它就一骑绝尘,飞到对岸的树上去,继续引吭高歌了。
既然是捕到了蝉,那就暴露了残忍的本性了。蝉身伤害是在所难免的,先掐断了翅膀,令它飞不起来,再扯下来四肢,使它寸步难行。还有更狠毒的是,只扯断了它的四肢,任它飞去,却不能落脚,至于最后怎么样了,谁知道呢?童年的双手上沾满了血腥。当然最后的结局还是要把这些虫儿给吃掉的,或在午饭后埋在锅底里烧,或央求家长给放在锅里炒,这香味竟是弥漫了整个童年。
现在想来,那些清苦的日子蝉真成了我们小小的安慰。大了之后,也就不再去捕杀它们而是任它们聒噪了。当然还是真心怀念蝉鸣的,虽然动机不纯,但也确实是夏日之必不可少的内容。那知了知了的叫声我等是没能力参悟了,既是不再杀戮这些小生灵,也便是一种悟道吧,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意趣该是比赞美蝉鸣来得真挚吧。
不知道下辈子会不会变成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