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情思之三游向生命的远点——南戴河情思
我的同学H要带儿子和外甥女到南戴河去避暑,邀请我也一起去。
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又喜又愁。我是个架双拐的瘫痪者,旅游出行有诸多不便。
H说:“我背你嘛!机会难得,过几年也许就背不动你了。”
我见过长江、黄河,也登过长城、黄鹤楼,就是没有见过大海。
我很想游泳,但是连游泳池的边都没有沾过,更不要说投入大海的怀抱了。
我思念海,向往海,如不见见真实的海、活泼的海,岂不是终身的缺憾?
奔向大海,是我生命的渴望,青春的夙愿。
我们一路风尘,乘火车从北京赶到南戴河。
一到这里,与北京明显不同的感觉是,这里的风相当爽利强劲,这就是海风吧?
办好住宿手续,已是傍晚时分。天阴得像要塌下来,风雨欲来。但是我急着想看大海,也想游泳,连游泳衣都换好了。
H懂得我的心,推上我的轮椅,匆匆往海边赶。
我们住的宾馆距海边有300米,翻过一个沙岗就能看见海。
未登沙岗,就听到了海的轰鸣。这声音如动地滚雷,绵延不绝,惊心动魄。这声音又仿佛是望眼欲穿的慈母,召唤着返乡归家的游子,那么热切煽情。
我感到海的呼喊与我激动的心跳正合奏到一个节拍上,即将引发共振!
啊,看见海了,海真壮阔——
天晦海暗,分不清海平线在哪里,海天仿佛合铸成一块大铅锭。
天上的乌云翻滚、拥挤、推搡。闪电像一条条银蛇,在云的缝隙里疾驰穿梭。海浪像一朵朵黑色的火焰,在墨绿色的海面上肆无忌惮地燃烧。潮汐像飞掠的黑翼,像坍塌的城墙,不要命地往沙滩上冲击。
宇宙间仿佛只有这金戈铁马的鏖战和撼天裂地的轰响。
两个小儿女一见海就大喊大叫,像小鹿一样奔跑着往大海里撞,不一会儿又抱着双肩缩着脖子跑了回来,连连喊冷。
H问我:“还下不下海了?”
没容我答话,黄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把我们淋成了落汤鸡。我们只好顶着瓢泼大雨往回走。
雨中传来小儿女的歌声:“赤脚走在沙滩上……”
我们挨了雨淋还觉得挺乐呵,认为这是大海独特的欢迎方式,对我们施以洗礼。
第二天一早,仍下着蒙蒙细雨。我们内着泳衣,外披雨衣,冒雨逛了南戴河街景,在多姿多彩的海滨别墅前留影。但是我们的心仍被大海牵动着,不知不觉踱到南戴河中心区。雨渐渐停了。
有三条砖铺的小路穿过沙滩伸到海边,省却了轮椅在沙滩上费力推行之苦。我们决心下海。
H背我到浅海处放下我,租了一个救生圈,给我套上。
浅滩载着我,海水浮起了我。我拉着防鲨网的缆绳游了游,手能划水,脚能踢水,甚至还能踩着水站起来,感觉良好!虽然手和脚的划动一时还协调不好,划了半天,似乎还在原地;有时划出去两步,一个浪打来,又冲回了三步。但是旁观者清,站在一旁观看的H说我能游走。这对我是莫大的鼓舞。
能够游泳了!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游得远些,再远些!我一会儿扶着缆绳游,一会儿甩开缆绳游,还真的游出去几十米,踩水一试,水已没颈。我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在陆地上走几十步路都费劲的小儿麻痹患者,到了海里竟这样自由自在!
我第一次尝到了海水的滋味,好咸啊,比海螃蟹还咸。我喜爱这种味道。海水晒成盐能消炎解毒,海水能洗涤人的私心杂念吗?能溶解人的痛苦烦恼吗?假如人们在海水里泡一泡,心中只剩下赶海的快乐和顺应海、征服海、驾驭海的豪情,那该多快活、多潇洒啊!
下午,天放晴了,白云扫尽蓝天。阳光铺洒在沙滩上,镶嵌在浪尖上。天上地下好象是一整块硕大无朋、金碧辉煌的水晶。海水近处绿,远处蓝。浪花像无数只快活的水鸟,跳跃飞翔得好逍遥好逍遥!
海岸弯弯,仿佛一笔从北戴河勾来,在南戴河顿了顿,又向黄金海岸画去,线条优美,气韵生动,酣畅淋漓,大气磅礴。
沙滩上、浅海里到处是人的喧闹。海的魅力、海的诱惑扑面而来。
H问我:“面对此情此景,你有什么感想?”
我说:“站在这里,人会感到是自己的主人,自然的主人,社会的主人,会感到灵魂净化、心胸开阔。”
H的儿子跳到我跟前打趣:“干爸,你又在作诗了?”
租救生圈时,我看见有红色的救生衣,很想试试。一下海才知道,救生圈托着我,头抬得较高,不易呛水,而救生衣领口敞着,没浮力,嘴离海面近,容易呛水。
这时正值涨潮,浪涌得很快,一浪高过一浪。我一不小心喝了几口水,呛得慌,又一个横浪滚来,把我卷翻,闹了个背着大海面朝天。
我告诫自己:“镇定!千万别慌!一定要自己调整过来!”但是身不由己。穿着救生衣,人虽沉不下去,要想翻身也不容易,因为救生衣在水里的浮力很大,左翻右滚都抗着劲,根本转不过身来。
这时海水开始往耳朵里灌,往鼻孔里呛,我慌了,喊起了“救命!”
H哈哈大笑,把我翻过来,揶揄道:“是不是海龙王来请你了?你终于喊救命了吧?你的呼救,同这大海的喧嚣比,显得多么微弱?其实,我看你手忙脚乱的,一直站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羞愧难当。
H帮我换了救生圈。
我镇静了一会儿,看见浪头袭来,先憋一口气,迎着浪的方向游去,这样不容易被打翻。
我在同大海交朋友,逐渐适应大海。
我很想顺着缆绳往海的深处游一游,去追寻生命的远点。我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我该用“捡回”的生命,干一件自己想干的事,像模像样地活一次。
我把握着缆绳,向系在绳上的一个个浮子游去……
当时H正张罗着给儿女们照相,顾不上我。当他发现我越游越远时,急叫:“W快回来!W快回来!”
我听见了H的喊叫,但是仍执意往远处游。
适逢有一个小伙子正往回游,他告诫我:“你不要再游过来了,这里已经没顶了!”
我犹豫了一下,踟蹰着往回游,但是我怎么能甘心呢?
我从北京远道而来,就这样知难而退吗?残疾人一辈子能闯几回海,怎么能带着畏葸不前的耻辱铩羽而归呢?
我看见H还在给孩子们照相,一时半会儿还顾及不到我,又毅然决然地向远海游去。
我把间距越来越大的浮子当作一个又一个目标,一次又一次地游近它们,超越它们,丢开它们。
我游过了脚踩不到底的地方,越往前游,水越凉,越往前游,人越少,这里是少数水性好的人才敢涉足的领域。
我又听见了H的呼唤,我不理睬他,把远处四个一串的浮子当作终点。
我游到这些圆鼓鼓的颇为可爱的小家伙跟前,挨个拍拍它们,又把更远处四个一串的浮子作为新的目标。
我游近了它们,感到肚皮下有一道网绳拦阻,游不过去了,竭力探出身子,才一一够到那些沾满了青苔的胖浮子。
待我准备返航时,H急如星火地追过来。他责备道:“你怎么不听招呼?怎么游出这么远?在这里出事,我都救不了你!”
我不做任何辩解,冲着他傻乐,一种到达了生命远点的满足,盈溢胸间……
晚上,我们又来到大海边,在沙滩上或坐或卧。
月上柳稍头,黄色的月亮明亮、温柔,像一个情人一样,一无所遗地照耀着大海、陆岸。
大海波澜不惊,像一个穿着深色晚礼服的妙龄少女,在风月无边的丝绒舞台上,婆娑起舞,袒露胸襟。
坐、卧在沙滩上的人,能明显地感觉到大海的震颤、节奏、脉动和心律。
第二天早晨,到海边去看日出。
登高望远,我搜寻那四个难忘的浮子,发现自己游出去的并不远,也就200来米吧。我应该游得更远些。
回到北京后,友人问我:“在大海面前,你感到渺小吗?”
我说,我并不觉得自己渺小,相反,站在南戴河海边,觉得渤海这个由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环抱起来的半内海还不够大。我很想到青岛去领略黄海的风采,到厦门去迎接东海的日出,到曾母暗沙去畅游南海的暖流。如果有机会,我还想飞夏威夷去拜访太平洋,出马六甲海峡去问候印度洋,到直布罗陀海峡去探望大西洋和地中海。听说好望角的风暴很厉害,能把轮船平安驶过好望角的船长是好样的,我有心闯闯这个“风暴角”。
听说我国“极地号”破冰船到南极建设科学考察站,遇到冰崩,死里逃生。听说金庆民作为中国和世界的第一位女性,攀上南极最高峰。我想如果允许残疾人去南极,我一定第一个报名,当登上南极冰原的好汉,并且要像话剧演员金乃千那样,跳到南极冰窟窿里去游泳……
热爱大海,就是热爱生命。向往大海的磅礴和激荡,就是向往人生的搏击和进取。我希望有更多的残疾人去看看海、闯闯海,这对他们采取积极的人生态度将十分有益。
如果说,我从南戴河归来,挂起了更强劲的生命风帆,风帆上的宣言写着海一样的梦幻、胆魄和求索,那是大海给予我生命的启迪和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