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蒿萋萋
处暑已过,加上几个台风,气温有点降下来了。农谚云:白露荞麦秋分菜。也就是说可以为种菜做点准备工作了。于是我背起药水桶,准备去地里打除草剂。去山田畈的小路旁,处处是齐膝的杂草。到了地头,只见菜地里杂草齐人高,简直无处下脚。不觉喟叹生存规则的精到:既然庄稼不来占领这块地盘,杂草就毫不客气地在留存着肥料的菜地上大展身手、大放异彩。看看旁边的几丘小田、几块菜地,亦因前段时间天气太热、无人照料而杂草反客为主,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眼前竟是草的世界。联想到一二年前,我们这里到处可见在整块的田畈中这里一丘、那里几亩被荒置的良田,其间杂草蓬勃、野禽欢乐的情景,脑子里跳出的几个字竟是政治术语:存在决定意识,意识决定行为。
我们这里前几年因国内国际经济形势好,私人小企业小作坊像雨后春笋般蓬勃,有的村庄十户人家里有七八户是有微型企业的。因办企业赚钱容易、赚钱快,而种田哪怕是单季亩产1500斤,除了成本也赚不了多少钱。老百姓是最讲实惠的,“存在决定意识”,两边一比较,兼种田的那点精力,还不如将企业管理得更好些、原材料少浪费些来的合算;还不如在自己的企业里当一个班更赚钱、更省心。“意识决定行为”,于是就将责任田荒置了,反正现在不用交皇粮(农业税),也没人管这事。而没有办企业的,因随随便便就能自己村里找到工作,每天赚个80——100元的,是不成问题的,也就只愿种好自家的责任田,且只种一熟,一家人够吃就行了,更没人愿意去承包别人的责任田了。
由眼前田的情景又想到了山的情景,两边刚好相反。改革开放前,我们这里人口稠密,又要煮猪食,所以所有的山上几乎都是光秃秃的,剩下的几棵树,反而使山更显得一片荒凉。到了雨季,山上的泥沙直往下流,每条小溪小河里都浊浪汹涌,泥沙俱下,让生活在两岸的农民时时提心吊胆,生怕决堤。改革开放后搞活经济没几年,也没有政府下封山令,也没有村庄下限制砍柴令,近十来年,几乎看不到砍柴的人,山上的树郁郁葱葱,争相与蓝天比肩;山上的柴一派蓬勃,将所有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让想爬山登顶的锻炼者、观光客无法插脚。原来农民们嫌砍柴太吃力、太费时,烧柴太麻烦,只要肯打工,就能赚更多的钱,所以大家都烧既干净又省力的煤气了。经济发展的结果,延伸出山更绿了,水更清了(上游),溪水几乎不再奔腾咆哮了。“一叶知秋”,“一荣俱荣”,生活的需求是多方面的,所以,我想种粮大省、煤气公司及相关的企业也一定的得益匪浅。
突然想到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啊,杜甫如果突然看到眼前的田里杂草丛生,蓬蒿萋萋,一定会悲民之情顿生,是否又会吟出像《石壕吏》那样沉重的句子,还以为是因“三男邺城戍”、“老翁逾墙走”,田地因无人耕种而荒芜,鼠兔因少人迹而潇洒于蓬蒿。我想当他得知真相后,有一定会感慨不已:真是世道变迁,沧海桑田啊!我又想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那时百代炎黄子孙栖息精神的天地,是百代中国人寄托梦想的乐园,是遭战火涂炭、生活艰难的人们对安居乐业生活的深深向往。不过,还是“存在决定意识”,那里面的生活再好,还是一种自给自足的农耕文明生活: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耕作……陶渊明的生花妙笔被前进的时代落到了后面。新一代的农民,新一代的农民工大军已不守望“桃花源”了,他们的思想已骑上黄鹤,飞向更美丽、有浓郁现代气息的新天地了。
由于这两年受世界经济危机的影响,我们这里的不少家庭微型企业受到很重的打击——资金缺乏,业务量少。又是那句话,“存在决定意识,意识决定行为”,不信,你看,今天的大田畈中,已几乎看不到被荒置的田了。“民以食为天”,办微型企业既然赚不到多少钱,赚其他钱又一时无门路,那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田种好,先解决吃饭问题,一年也能省下几千元钱,免得哪一天拿不出籴米的钱而求告难堪。社会转型期的新型农民的生活就是这样:不久前还是风风光光,一派祥和瑞气;曾几何时,就霞光消散,冷气萧然。眼前又跳出了过年时农民们祭天地和祭祖先的情境:祭品丰盛、香烟缭绕、纸灰飘飘,一家人虔诚地磕头、祈祷(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像港台人一样对祭祀愈来愈注重了),希望神灵和祖先保佑他们来年生意兴隆,一帆风顺。
太阳升高了,我再“存在”下去,必定被“桑拿”,回家吧。愿下一段时间的“存在”,能早日让转型期的农民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