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情思之——颐和园情思

北大附中的同学推着我的手摇车穿过海淀镇，向西走上六郎庄狭窄而弯曲的田间小路。

这条路通向颐和园新宫门。这里依傍畅春园、颐和园，乾隆爷当年曾作诗吟咏这一带的田园风光：“垂柳依依村舍隐，新苗漠漠水田稠”。

柳丝绦绦，蝉鸣唧唧，路的两旁是稻田。放眼望去，一畦畦汪汪的水田里，种着有名的京西稻。稻秧绿油油的，香气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我感到心旷神怡，情不自禁想起《红楼梦》中林妹妹吟咏大观园稻香村的诗：

杏帘招客饮，

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

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

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

何须耕织忙？

我和同学们说说笑笑，来到颐和园。走进新宫门，旁边是游泳场的更衣室，想游泳的人在那里换好泳衣，跨几个台阶上来，就可以跳进昆明湖游泳。

我们直奔十七孔桥。

站在十七孔桥上，看昆明湖守望拥戴的万寿山，是一幅精致的风景画。

杭州西湖很美，欠缺的是湖面太大，景致太散，很难选取几幅经典的画面标志它的美丽，镇慑人心。

扬州瘦西湖紧凑一些，但小桥流水，小景小点，缺乏恢宏的气势。

颐和园的美妙在于经过移天缩地，把江南美景、甚至中华美景集萃于此，一览无余。什么时候到这里来，都让人动容。

同学们推着我的手摇车，穿过十七孔桥，到南湖岛上转悠。看到龙王庙只剩下一些墙基，这都是当年英法联军烧毁的。岛的南侧有个游船码头，同学问我：“想划船吗？”

我说：“今天就不划了吧。”

我们转到岛的北面，看到石洞上题字“岚翠间”。这里与昆明湖近在咫尺，湖水似乎伸手可触，带着湿意和凉爽的湖风一阵阵吹来，让人心旌摇荡，产生与水亲近相依、血肉相连的感觉，仿佛我是昆明湖的，昆明湖是我的。

我们静默良久。同学们说：“背你上去看看。登高望远，也许能更真切地感受颐和园的美妙！”

当时涵虚堂不开放，我们只好在假山左近走动走动，寻摸着看看。

有一个同学介绍：“乾隆爷当年为了给他母亲过六十大寿，兴建清漪园，把翁山改称万寿山，在现在排云殿的地方建大报恩延寿寺，在现在佛香阁的所在盖九级延寿宝塔。可是当宝塔盖到八层时，又下旨拆了，改建八方阁。延寿寺和八方阁被英法联军烧毁后，光绪皇帝为了给慈禧太后祝寿享乐，建了排云殿和佛香阁，将这里改称颐和园。幸亏乾隆爷当年拆塔建阁，否则玉峰塔、延寿宝塔都戳在这，多贫！再说九级宝塔细高挑，立在这里，也不像样。而佛香阁多稳重、多端庄！这乾隆爷建园子还真有点眼光！”

另一个同学说：“这是战略眼光。慈禧也不赖啊！她拿海军军费当私房钱，祝寿建园，死不带走，今天咱们还能到此一游。要是全买了军舰，甲午一战，扔进黄海里打漂，只怕要‘折戟沉沙铁未销’了。”

“怎么就你敢夸慈禧呢？是不是有点反动？”

“歪打正着吧，一个当年祸国殃民的坏事，留到现在变成好的结果。此一时彼一时也，一切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这是辩证法呀！咱们政治课学的不就是这些吗？”

说得兴起，有的同学提议：“咱们上佛香阁去，好好看看昆明湖，彻底亲近一下颐和园，领略领略辩证法！”

我惊叹道：“我怎么爬得上去呀？”

同学们满有把握地说：“我们怎么多人，怎么也要把你弄上去！”

十七孔桥一过来，就是铜牛。我想停车仔细看看，我听说铜牛的眼睛老是深情地望着玉带桥一带。

有一位同学慢条斯理地笑道：“那是为了爱情！原来在玉带桥一带有一个耕织图村，村里有织女。后来被英法联军烧了，现在只剩下耕织图碑和几株桑树，织女不知何处去。”

另一个同学补充：“当年乾隆爷他们把铜牛叫作金牛。这一下坏了，英法联军听说后，跑到这里，爬到铜牛身上刮金子，刮了半天，才知道是铜的。”

“这些杀千刀的英法联军！”

同学们继续推着手摇车，沿湖边，经知春亭、水木自亲、长廊到排云殿去。路上有几处台阶，大家齐心合力把手摇车抬起来，就过去了。

有一个同学突发奇想，说：“如果当年溥仪到颐和园练自行车，把这里也修成平地就好了。”

另一个同学反驳：“那时他是个下野的皇帝，圈在故宫里活动活动，锯几条门槛也就罢了，哪能把自行车骑到这里来？”

我们把手摇车锁在一个地方，同学们背我走过排云殿。

看来，这万寿山的体量是小了一点。原来东西不对称，西边山势舒缓，东向山型陡立，只好把挖昆明湖的土堆到东部，以构建东面的各种设施。

在排云殿后面的隙地不多，顺山而上，显得突兀，许多建筑不免捉襟见肘，眼见着挤一点。例如上佛香阁的台阶，就不能正面排上，不得不分挂两边，作“之”字型盘旋登临，20米高的基座分114格“蹬道”拾级而上。

由于“蹬道”台阶较陡，同学们轮流背我，仍然累得热汗淋漓，气喘嘘嘘。

我十分过意不去，说：“太麻烦，太累人，不上去了！我在这儿呆着，你们上去玩吧！”

同学们说：“咱们加把劲！这是背wlb上佛香阁去观光，对他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同学们一鼓作气，把我背上佛香阁。

站在佛香阁上，能够更加真切地感受皇家园林、皇家气派的威严和崇高，领略佛香阁总领颐和园风光的奥妙。

从这里居高临下鸟瞰昆明湖，不仅会被其旖旎的景色所折服，而且会被创造这种壮美的大智慧、大气魄所震慑。且不说造园需要多少手段，就是把眼前看到的风光画下来，没有大师的心胸和手笔，可能还不知道从哪里落笔呢！

当年修清漪园时，从翁山脚下到兰靛厂有一条大堤，堤上有一座龙王庙。乾隆爷疏浚昆明湖时，挖去周围的陆地，把龙王庙保留了下来，建成现在南湖岛那一块。

如果把南湖岛、十七孔桥、廓如亭当作浓墨重彩的“一撇”，那么西堤六桥可算是轻描淡写的“一捺”，借助视线的远近高低，把昆明湖按黄金分割，分为主湖、南湖和西湖三部分。

“一撇”顺着东堤文昌阁、知春亭，勾画到长廊，再西出石舫、船坞与“一捺”相衔接，沿主湖构成一条美妙开放的螺线——

从“一撇”右旋到长廊，渐近收敛，把颐和园的美色尽揽于万寿山的怀抱里、摄录进佛香阁的眼帘中。从长廊继续右旋到“一捺”，渐远发散，构造颐和园全景大画图。

西眺玉泉山和香山，借景扩大了颐和园的视野和想象。尤其是园外玉峰塔恰到好处的朝天一竖和园内玉带桥半桥半影构成的沉湖落月孔洞，相映成趣，相得益彰，成为中国园林艺术的神来之笔，绝妙交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对这些目不暇接的名胜景致和酣畅淋漓的美好感受，幻化成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或者说既可意会、又可言传的文化，溶化到人们的血液里，镌刻在人们的灵魂中，成为激励人一生奋进的营养和动力。即使有朝一日浪迹天涯，这种中华文化也温暖心膺，足以抵御袭击命运的任何狂风骤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情怀，大概就是爱国主义吧？

这是我今天登临佛香阁的最大收获，也是由衷感激同学们的地方。

同学们还要背我上智慧海去观光，我坚决不肯。大家背我很累，我很知趣，要珍惜同学们的情谊。

下山后，同学们继续陪我经长廊、石舫、小火轮，爬后山，逛谐趣园，出园前又来到了知春亭。

这里是颐和园诸景中的又一绝佳之处。站在适当的位置，透过知春亭亭盖和立柱组成的框架，看西山和玉峰塔，是一幅精美绝伦的风景画。很多人不知道这一效果，经有一位同学说破后，我和大家都看到了这一美妙的借景。

可惜当时没有照相机，不能记录下这一次对我来说极富情趣的旅行。

后来我在知春亭旁，以似远实近的万寿山佛香阁为背景照了一张相，身边有昆明湖的碧波粼粼和夕阳映照下的万点星辉簇拥，心内春光往外透，披着侧逆光含笑留影。我相信这发自肺腑的笑靨能穿越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