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爹的天赋

那天，我在老家。忽然，传来“叮当、叮当……”的铃声，清脆锐耳。声近，一老人牵着牛，肩上用锄头拗着一提青草，挂着一张折叠凳和水杯，稳健的脚步，应着牛脖上铜铃的节凑，蹒跚而来。走拢，那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淡出一丝笑靥，冲我裂嘴点头“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他，就是哑爹。

哑爹，1927年出生，今年85岁，活过了国人的平均奉命，是垸里岁数最大的寿星。他那层的老人象冬天树上的黄叶，七零八落先后都飘走了，健在的也只有他一人。

听父辈讲，哑爹先天聋哑，却不苕。虽然听说障碍，但眼脑灵光人聪明，勤劳好学，接受力强，做事是把好手。20多岁时，见了年轻的异性，眼神蹿出兴奋和渴望的火苗……

想媳妇咧！谁家姑娘肯嫁他？爹娘急了，四处张罗，居然也促成一门婚事：女方年经相当，也是哑巴。残鱼配缺虾，哑巴伴哑巴，也算门当户对，哑爹咏巅了！

哑爹身体强壮，卖力不打狡，是个好劳力。大集体插秧时，常分两组竞赛，两组长按优劣次序邀人，他总是第一个被看中。别看他哑巴，犁耙造样样捡得起；下秧、搭田埂、嫁接果树等技术活事事精通，一年挣的工分比常人多，评先进，总没少他。哑爹爱戴花帽，若伸出大拇指夸他，他笑得合不拢嘴；用小指头逗贬他，则横眉怒目不高兴。

雨天，别人串门聊天甩老k，他打草要、出扁担、做扒儿，入扬叉和箢箕，编草鞋和竹篮，津津有味、乐此不疲。产品，或送人或拿到市上换回洋火、牙膏、肥皂和食盐类日用品，手头比常人宽裕。垸里的女人总奚落自家男人：你哪点比得上哑巴？舔他屁股他还嫌舌头糙咧！

哑爹光明磊落、地道公正，不循私情，不偷奸耍滑。队里秧田看水、照板栗这样责任心强的重任，落在他肩上，队长放心。遇到不平的事，别人装哑，哑爹却敢开口“说话”。责任制后，一次，垸里有个老人和一青年为秧田争水扭打起来，老人有理却敌不过青年。青年有势，旁观者敢怒不敢言。哑爹见状，急忙上前气愤愤地把两人扯开，随即从两家秧田各扯一把秧，拿到青年人面前“啊……啊……啊……”地用手式比划，理直气壮、凶狠地“说”：老人的秧蔫得厉害，水要让他先灌！青年拿哑爹没辙，乖乖服理。

哑爹脾气燥，做事雷厉风行，干净利磊；女哑巴性情温和，做事拖沓、毛手毛脚，年轻时脾气不合，常被哑爹打得鼻青脸肿。队长打手式警告他：打人犯法、要坐牢！哑爹害怕，当面点头保证下不为例，可脾气一来，忘了诺言旧病复发。队长想狠狠敲打他一下。

那日，队长领着驻点的武装部长怒气冲冲直奔他家。部长一身威严的军装，别把手枪、捏副锃亮手铐，进了他家的堂屋。哑爹机灵，猛然一惊，见势不妙，拉开后门撒腿飞跑，晚上躲在山洞里不敢回家……这招真灵！从此，再也不敢打老婆，见了队长，百依百顺。

在没计划生育的年代，生五六个伢很普遍。哑爹却只有独生女，负担轻。一生不沾烟洒，不纵欲、不越轨，命门火旺元气足；肯做，但劳逸结合，从不过度伤身，体质经久不衰；起居有序、饮食有节，这也是长寿的因素。

而今，独生女招了上门女婿，哑爹老有所依，晚年健旺，闲不住，仍放牛、喂猪、种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事物一分为二。上帝对谁都公平，关上这扇门，必打开另扇窗。天生聋哑，当然遗憾，但从长寿这一角度看，坏事里却隐藏着好事：聋哑自有聋哑福……因为聋，对外界闲言碎语、生气伤心的事不入心；因为哑，不搬弄是非，不勾心斗角，不结仇怨，己不损人、人不伤已，置身事外，远离阴谋诡计的伤害，这恰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极高的修为境界呀！因为天赋聋哑，哑爹却能自然轻易做到，这就是哑爹与常人的区别。

天赋聋哑，哑爹长寿，因障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