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火心的故事

庆子7 散文 青春校园 2012-08-31 09:28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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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禾火心”看似不相关的三个字,写着写着就发现了端倪,正是个“愁”字。作者不由得回想起与这有关的往事,那个年轻的老师,因为我们的不懂事,最后选择离开。作者把他当做自己心中的故事,可自己又是谁的故事?问好作者!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练习本上写着“禾、火、心”三个字,“禾”字一排,“火”字一排,“心”字一排。写完整个练习本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三个字合在一起竟然是个“愁”字。我是满怀恨意地写这三个字的,可是仍旧有排遣不了的期待,想知道这三个字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他穿着一件硬领的白衬衣,衣角扎在皮带裤里,挺拔的身姿,略微卷曲的蓬松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年轻而又帅气的脸庞,手里卷着一册书,终于走进我们教室里来了。我屏住气息,用目光专注地追随着他。

他将书放在讲桌上,雷厉的一声:上课!同学们却是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因为没有人喊起立,步调很不一致,“老师好”也此起彼伏。就好像你将全身的力气都运到手上,想一刀劈开地上的柴火,可刀落处却是软绵绵的朽木,接不上劲,气力反弹回来伤了自己,我看到老师满眼的失望。

他没有叫我们坐下,但很多同学已经习惯性地坐下了,使得站着的同学反而显得突兀,不知该站着还是该坐下,有的弓着屁股,呈半坐的状态。他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得我心惊胆战,不禁在心里埋怨同学们不争气。他拿起书本狠狠一摔,激起讲桌上许多灰尘,他带着怒气问道:谁是班长?

教室里终于鸦雀无声,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噗噗地跳。这是新学年的第一堂课,大家正等着他来选班干,他却问谁是班长。

没有回应,他又提高了音量:我在问你们,谁是班长?

一个声音小声地说,老师,班长还没选呢。

他用手指着我们,说,看看你们什么班级,东倒西歪、参差不齐,你们是刚进幼儿园的新生吗?你们上学年没有班长吗?在选出新班长之前,老班长就应该履行作为班长的职责!

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我将头埋到位子下。我有些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如果早想到就不会让他这么失望了。可是每升一个年级,就会换一个班主任,没有得到新班主任的认可,谁好意思继续当自己是班长啊。

他敲了敲我的课桌,说,你,将原来班干部的名单和把现在的坐次表列好送到我办公室来。然后又对全班同学宣布,先沿用原来的班干部,以后根据表现再调整。这节课自习,预习新课。

同学们要求按高矮秩序排坐位,他说这是班长的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有些为难,那个时候我除了以成绩服众外,其实是个既胆小又腼腆的女学生。留级生强木走到我面前,说我来帮你。他像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调兵遣将,不知道是因为他长得粗壮蛮黑还是怎么的,同学们都乖乖地听他的话。我觉得他安排得还算合理,也就没有反对。

调整好座位就下课了,我赶紧将列好的名单送去他办公室。这是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我为我和我们班没表现好让他失望感到难过。

他是去年一毕业就分配到我们学校来的老师,主教语文,任四年级的班主任。他带的第一届学生是我姐姐那个班,姐姐每天放学都要跟我谈论他。姐姐说他们班主任是全校最年轻最帅气的老师,说他的课上得是那么的好,声音向磁铁一样能吸引住每一个人,说他对学生是多么亲切,和大家就像朋友,说学生们是多么喜欢他、信任他、依赖他,说她们班的女生都觉得他是个既有才华而又特重感情的人。

有才华而又重感情!在姐姐每天的描述里,他慢慢进驻我的心,成为了一个光辉的榜样。他充满才气的高大的身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里。我盼望赶紧升级,升到四年级去,成为他的学生。姐姐她们有什么活动,我总是想办法跟着去,为的是能够看他一眼;我会在一下课的时候就跑到窗子边去,等待他经过走廊时的身影;我努力地学习,无论哪一科都要强地争着第一,我要让学校老师都谈论我,然后引起他的注意。

在我们山村小学,大多数老师都是附近村落的,他们上课的时候是老师,回到家里就成了农民,和学生家长一样的农民,这些农民老师对学生而言少了教师应有的那份神圣与威严。偶尔会有刚毕业的年轻小伙子分配到这里来,但都呆不上几年就调走了。尽管如此,这些年轻教师依然成为了山里新鲜的血液,激励着山里孩子们的梦想。

那时,闭塞的山村重男轻女的思想十分严重,上学的女孩很少,而且这些上学的女孩也多半没有心思读书,因为老想着上学之前父母分配的家务如何做完。当时学校里的老师有句口头禅:女生就是笨。我是母亲的第三个女儿,听说是曾经被母亲丢弃,然后在奶奶的同情下才又被捡起来的弃儿。长到七岁的时候小弟才出生,因为超生被罚款,家里一贫如洗。爸爸进修去了,我整天背着弟弟跟随母亲上山干活,没有人提及要送我上学的事。但我用我倔强如牛的脾气哭着闹着,非要读书不可。于是,当弟弟长到半岁的时候,我就背着弟弟去上学了。开学后的第一周,书包里是满满的书本,几星期后,书本变成了零散的纸片,到学期结束,我已经一页书都没有了,全被弟弟撕烂了,书包里尽是弟弟的尿布。但即便这样,每学期我仍考年级第一名。

我是学校里第一个让老师们惊讶的女生,但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存在。但即便听说我,他也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崇拜他。终于成为他的学生了,而且还是这个班的班长。他的每一堂课,我都认真地听,认真地做笔记,微笑地看他的姿势。他的课讲得很细,穿插了许多课外知识。尤其喜欢听他讲解诗歌,那么动听、优美。在他的引领下,我知道了诗歌除理解意思外更重要的是意境的体会,也是他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诗歌的意境,仿佛身心从此进入了另外一个境界。

但他并不像姐姐说的那样亲切,他的脸老是绷得紧紧的,从未对我们扬过笑脸,似乎只要看到我们就会莫名地生气、愤怒。他只在上课的时候才到教室来,一下课便走了,好像不愿意跟我们多呆一分钟,班上的纪律也不大管,整个班级气氛说不出的压抑。本来就沉默寡言的我面对他更是紧张得说不出话,班里很多学生见到他也都是战战兢兢的。

一次,不知什么缘故,他在教室里发起火来,摔着课本指着后排的强木大声训斥:“……你以为有后台我就怕了你吗?我就不信开除不了你!去年好好的一个班就只有你捣乱,本以为今年可以摆脱你,却又偏偏留级在我这个班,你是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强木是班里的孩子王,自诩为老大,经常率领一些乌合之众在教室里吵闹,从不交作业,是那种老师说东他偏往西的调皮学生,同学们一般都对他敬而远之。我试着跟他交往,发觉他其实是个很讲意气的人,心眼也没有多坏,私下跟他聊过几次,他已在努力做着改变了。不知他这次为什么惹得老师如此生气,可是在我们小小的村落里,他会有什么样的后台呢?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不久,课堂上又发生了一件事情。那天有两节语文课,他照例绷着脸。第一节,他给我们讲了一首古诗。临下课前,他说下节课不上新课,只要我们把这首诗背下来,就给我们讲“禾火心”的故事。随后他把课本放在讲桌上就出去了。同学们都很兴奋,大多数同学都在埋头背诗,只有个别同学在走动。他从来没给我们讲过故事,或许这是他对我们态度的转变,我们都急切地想要知道“禾火心”这三个字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第二节课的钟声敲响了,我们紧张地看着他走进教室,期待他问我们是否背下了诗歌,我一直为要不要主动举手要求背诗而忐忑不安。他走上讲台,并没有立刻问我们是不是背下了诗歌,而是习惯地打开课本。可就在他打开课本的那一刻,他暴怒了,用力地拍着桌子,我们看到有黑色的东西从他书页里抖落下来,那是一堆半干的牛粪。有的同学强忍住笑,但大多数同学早已战战兢兢了。

“谁干的,给我站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

“班长,你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低着头,捏着衣角,半天不说话。

许久,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抬起头,看到他眼里深深地失望。我难过极了。之后,他又来教室上了两次课,但都没有讲课。我们就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安静地自习。开学才不过一个多月,可他好像对我们彻底失望了。我多想能和他好好地谈一谈,可木纳的我总也鼓不起勇气。再后来,他连教室都不来了,据说一个星期后,他就要调走了。

可不是还没有走吗?他就住在我们教学楼的楼脚,而一整个星期,竟然一次都不到教室里来。学校还没有给我们安排新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所有他的课都是自习。那个星期,我维持纪律维持得好辛苦。我的心也由愧疚慢慢转为了气愤,最后变成了恨。

他走的那天,姐姐那个班的几乎都去送他,我们班也有同学建议去为他送别,我说你们去吧,他又不知道我的存在。回来的同学说,那场面真感人啊,很多同学都哭了,他也流了眼泪。我的心疼痛起来。为什么他对那个班级倾尽心血,却对我们紧闭心扉,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呢?我最初以为他对我们是要求严格,是有意要对我进行锻炼,我努力追求着进步,总是在他进教室之前安排学生擦好黑板,整理好课桌,督促同学们遵守纪律,他要上的课文总是提前预习,认真听讲,期待他布置作业安排测验,可是他除了布置抄写过两次生字词的作业外没有进行过其它任何考评。直到得知他要调走的消息,我才知道他的一切表现其实是敷衍、应付、漠视。我是那么的崇拜他,他却看不到我所做的任何努力。我感觉我遭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伤害。

他走之后,我满怀恨意地在练习本上写着“禾、火、心”三个字,“禾”字一排,“火”字一排,“心”字一排,一遍又一遍。写完整个练习本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三个字合在一起竟然是“愁”字。他究竟想要给我们讲一个什么故事呢?我悄悄地给他写了一封信,想问他有关“禾火心”的故事,但最终没有寄出去。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对这个故事一直有着排遣不了的期待。

大学的时候,我终于从因特网上搜索到了“禾火心”的故事。故事说的是有个好吃懒做、骗吃骗喝的人,累及乡里,过海的八仙想挽救他,于是设下一桌有酒无菜的宴席,以“圣贤愁”为题,吟一句诗,并且还要有所贡献才能喝酒。

吕洞宾说:“口耳王,口耳王,今日喝酒我先尝,光有酒来没有菜,割个鼻子做肴餐。”说完就割下了自己的鼻子。

铁拐李说“臣又贝,臣又贝,今日喝酒我先醉,有酒无菜不圆满,割个耳朵做奉献。”于是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轮到无赖汉了,他说这个容易,“禾火心,禾火心,今日有酒我先斟,有酒无菜不算事,拔根汗毛奉二君。”

八仙只得摇头而去,真是圣贤见了也发愁。

我经常看见他悄悄地摇头,原来在他眼里,我们就是那圣贤见了也发愁的人。可是关闭了心扉,又如何看得到别人的付出与努力?当我这样问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平静,已经没有恨意了。因为我即将走上工作岗位,也将成为一名年轻的语文教师。

这一切与爱情无关,但没有人知道在我小小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感情波动,我曾经那么深深地崇拜一个人,又那么刻骨地恨过一个人。而这一切,他不曾有过丝毫的察觉。他只是将一个故事无意地种在了我的心里,不知我的这个故事又能不经意地种在谁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