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戏——文昭关

一轮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

又谁知昭关亦有阻拦。

幸遇皋公行得方便，

他将我留在后花园。

一连七日眉不展，

夜夜何曾得安眠。

俺伍员好一比丧家犬，

满腹含冤对谁言？

俺好比南来失群雁，

俺好比波浪中失舵舟船。

俺好比鱼儿吞了钩线，

俺好比浅水龙久困在沙滩。

思来想去我的胆肠断，

今夜晚一过又到明天。

这是京剧《文昭关》中伍子胥自唱的一段著名唱词。《文昭关》取自取材于小说《列国演义》中伍子胥的故事。全本为《鼎盛春秋》，包括《临潼会》、《战樊城》、《文昭关》、《过昭关》、《渔丈人》《浣纱女》、《鱼肠剑》等，为唱功的老生戏。《文昭关》由于是这一系列折子戏里最经典最有听头的，所以成为最常见的折子戏。也更是京剧传统剧目中经久不衰的佳作。京剧“前三鼎甲”之一的程长庚、“后三鼎甲”之一的汪桂芬、“前四大须生”之一的言菊朋、“后四大须生”之一的杨宝森都擅长演此剧。而各种流派版本中尤以杨（宝森）派的《文昭关》最为流传，所学之人也最多。杨（宝森）派的《文昭关》中杨先生结合自己的嗓音条件，重新设计了唱腔。他的唱腔、唱法，纯以韵味取胜，发声深沉浑厚，行腔与吐字力求稳重苍劲，他的唱腔简洁大方，细腻而不琐碎。他的唱腔舒展平和，不显枯涩生硬，精彩的演绎了当时英雄落魄的伍子胥。现在我们能听到的他的《文昭关》的录音都是他在晚年时候录的，这种吐字行腔的方式，很适合当时伍子胥的心境。

故事发生在春秋时代的楚国，那是一个道德沦丧，诸侯杀伐的年代，楚平王本是一个好色之徒，在奸佞费无极的挑唆下，他掳去了本应嫁给太子的秦国公主，后来又不断加害自己的太子。而伍子胥的父亲伍奢身为太子老师，进宫劝谏楚王父纳子媳、迫害太子的错误做法，却被楚王打入死牢，准备问斩。因楚王其惧怕伍奢的儿子伍尚、伍员（子胥）为父复仇，故设小计，诓骗伍奢二子，进京救父，加以一并处死。识破楚王的诡计的伍子胥，不肯赴京送死，最终，兄长伍尚进京，随父慷慨赴义，而伍子胥逃走，准备投奔吴国，兴兵复仇。

闻之伍子胥逃走后，楚平王于楚国各处，张影其画像，时刻准备缉拿伍子胥，于是，才有了后来伍子胥巧过昭关的故事。那伍员一径奔吴而来，他失了国丧了家，陌路，淡淡晴日，在伍子胥心中眼里却尽是荒芜世景。伍子胥终于来了昭关，过了昭关便是吴国了。可那城门口分明贴着他的画影图形，城上有重兵把守，过往来往之人盘查严密，专待他伍子胥。此时，纵是文武双全的他，也无法躲过那守卫严密的盘查，伍子胥站在回马亭前，眼见不能过关，顿时天昏地暗、暗自叫苦。此时，另一个人的出现，却改变伍子胥的命运，那就是当地的隐士东皋公。那东皋公昔年曾拜扁鹊先生门下为徒。隐居山林，倒也清闲快乐。东皋公踏歌而来，“门外青山绿水，黄花百草风吹。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鸟啼山客犹眠。”“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果然是一派隐士的风采。此刻，在这昭关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怡然自得、心无旁事，一个是心急火燎、无计可施。认出了伍子胥的东皋公，便邀请伍子胥到家中暂住，并答应其想办法过去昭关。那伍子胥在东皋公的后庭草堂一住就是七日，这七日里东皋公每日命人奉茶看饭，却从不与他交谈。一连七日，那伍子胥每日面对着一园离离疏树，更不见东皋公半句锦囊妙计，他几乎要疯掉了，“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悬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于是，在这不眠的明月夜里，在一缕清幽中，他不由自主地感叹自己的悲惨命运，和无法复仇的苦楚，而一段精彩的自唱也开始了。《文昭关》中此刻的唱腔设计很有特色，从“一轮明月照窗前”这段开始经过“心中有事难合眼”到“鸡鸣犬吠五更天”再到“伍员在头上换儒巾”，一段比一段唱得快，刚开始是伍子胥的愁闷、怨恨，接着是他内心无比的急切，但始终不缺乏他对于自己是否能过得昭关的忧虑。那是初更鼓，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吹灯床更明，月照一天白。“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谁知昭关有阻拦。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他将我隐藏在后花园。一连七天我的眉不展，夜夜何曾得安眠。俺伍员好一似丧家犬，满腹的含冤（冤恨）我向谁言？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那是三更鼓，三更月影三更鼓，困我荒凉。冰心寒透，曳影随枯树。“心中有事难合眼，翻来覆去睡不安。背地里只把东皋公怨，叫人难解巧机关。你若是真心来救我，为何几日他不言？贪图富贵来害我，你就该把我献与昭关。哭一声爹娘不能相见，不能见，爹娘啊！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五更鼓，更鼓舞衰翁。恨人生，时乎不再。未转头，欢事已成空。“鸡鸣犬吠五更天，越思越想好伤惨。想当初在朝为官宦，朝臣待漏五更寒。到如今夜宿在荒村院，我冷冷清清向谁言？我本当拔宝剑自寻短见，寻短见，爹娘啊！父母的冤仇化尘烟。对天发下宏誓愿，我不杀平王，我的心怎甘！”此刻，伍子胥内心的凄惨忧愁，而那样满腹的冤恨，又冷冷清清不在向谁诉说。他恨，恨平王无道乱楚宫，父纳子妻理难容，杀害了他伍子胥满门大小。他怨，他怨的是害他满门的楚平王，他更怨眼前的东皋公，一连数日，不与他交谈，更不与他设一计，度过昭关，让他满腹狐疑，度日如年。而他更怨自己现在不能手刃仇人，怨自己现在运败时衰，英雄末路，夜宿荒村院，冷冷清清无人语。他愁，被困在昭关，后有追兵，前有关卡，两旁又都是崇山峻岭，前往吴国的路都被阻断时，心里万分失落，他愁得很难受，心里像是箭在穿过。而一夜辗转反侧，也一夜间愁白了头。他急，被困在东皋公家中无路而走，心似火焚。他恨不得插双翅飞过昭关，马上倒得吴国，借着兵马报仇。就这样在恨、怨、愁、急的心态下，他苦度了七日，可七日之后，他竟然是须发皆白，而正是这须发皆白，助他日后巧度昭关。第七日，当东皋公看见一头白发的伍子胥，计上心来，他让自己的好友，面貌与伍子胥相似的皇甫讷假扮于他，过关时故意让关吏将皇甫讷拿获，让伍子胥趁乱逃出昭关。最终、须发皆白的伍子胥，轻松度过了守卫森严的昭关，此时，他的内心是窃喜的，他终于离开昭关的险境，于是，他快马加鞭，一路奔向吴国。

之后的故事，到达吴国的伍子胥，以吹箫诉怨的方式，幸遇吴国公子的光，两人相见甚欢，伍员助公子光，刺死吴王僚，登上吴国宝座，而公子光登基之后，也发兵助伍子胥伐楚，攻破郢都。攻破郢都后，伍子胥的切齿仇人楚平王早已归天死去，无法手刃平王的伍员痛哭流涕，无奈之下，最终，他以鞭尸三百的方式，来报父兄被害的仇恨。

一段《文昭关》，伴着皮黄的曲调，在深沉浑厚、苍凉透骨的声腔里，唱尽伍子胥英雄落魄时刻的凄凉、苦楚、悲惨，唱尽伍子胥家仇难报时刻的愁闷、怨恨、急切，而人间自有忠义，正是心怀良善的东皋公和皇甫讷的出现，最终助伍子胥巧过昭关，逃离险境，也让我们在那一刻相信人间正气的永存，人间忠良的善报。如今，当悠悠的往事，随着流转的时光，早已尘封在史册的笔墨间，只有苍凉典雅的皮黄京腔，依旧环绕在我的耳畔，将那尘封的英雄旧事缓缓地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