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好男人

老二是个好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唱歌不洗脚不找小姐。人却有点愚钝，经营的厂子也不甚红火，正如其人，温吞水般，一年一年的还那么点规模。七八年前的那辆蒙迪欧已经在路上抛锚好几次了，上两天才又交了定钱买车，还是福特——锐界SUV。下午在办公室，老顾就开始数落他：要么买好点的，要么就再屏上两年，这车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没档次吧钱却不见得便宜多少。

老二就心里发堵，认为老顾说得有理，有了悔意，就让我出主意，哪怕五千块钱定钱扔了也罢。我说，别听老顾的，自己喜欢就成，反正我看蛮好。

但终归是没让他心里舒坦起来，头一直垂着，还不时地叹气。这时老五的电话来了，说要一起吃饭，刚好一事相商，他做东。

老二是杭州萧山人，这里叫他老二不是他在家里排行老二，老五当然也不是他亲兄弟。是因为，在和我们公司有业务关系的企业中，来自江浙沪皖的六个私企业务做得比较稳定，于三年前确定了联营关系，每年公司都会搞几次活动，比如开一些年度会议或单位之间的互动什么的，于是每个厂的老板们每年都有几次聚在一起的机会。由此，从联营时起，按年龄大小，互称兄弟。

这次，老二来公司送货。谈起新车时开始颇觉得意，却没成想被老顾兜头一盆冷水。正郁闷着呢，老五的电话就来了。

吃饭不去什么大地方，只在南翔南华街上的一个挺紧凑的小店，叫做粤龙阁。

粤龙阁的老板娘是山东人，说一口地道的上海话，经营的却是粤菜馆，真是非一般的能干。菜烧得确实好，精致爽口，生意当然也好，座无虚席。大家吃得尽兴，谈兴浓的时候，酒兴就淡了。

一起吃饭的，除了二哥五弟，还有我和另外两人，大家都是极熟悉的。上海话，普通话，萧山话交叉混杂，反正每人都听得懂。不谈生意上的事，也不谈政治，都是家常里短——谈二哥将要提的锐界SUV；谈一个在新加坡的朋友工资不高只三千多新币，但那里的油价却只要块把钱左右；谈一个做锻造的客户刚离了婚，赔了老婆四百万，这四百万却是另一个女人掏的，掏钱也罢了，还又给他买了辆路虎……

于是，大家就唏嘘起来，就谈到了女人，自然就谈到了六兄弟……的女人。

首先老三老四绝不是好人，外面女人是肯定有的——老三是他们县的人大代表，那个县最近比较火——因为网上风头刚弱了一点的那起艳照门事件。所以，我们只关心一个问题：艳照门里会不会有他啊？

老四性本风流，这两年一直为婚外情所困，几个女人寻死觅活要打要杀，真正要死的却是他。那一阵子真被折腾得够呛，每天眼圈是黑的，眼珠都是红的，眼角都是耷拉着的，眼袋都是鱼泡状的，眼眉毛都像被火烧过的……单单眼就生出了万象，不消想而知情形如何。

然后排查老大。老五说，老大应该没有，他整天忙着抓钱，并且钱抓进口袋后恨不能将口袋装把带二十四位数字加字母加特殊符号的密码锁，所以他是断断不会花钱去找女人的。

老二却开口了，说哪里啊，这你们就不懂了。绍兴有个某某学院，边上有条巷子，承接生意的都是学院里的大学生，有段时间老大经常去的，被人不知看到过多少回了。那个学院，如果你将车停在边上，不消二十分钟，保管有人上来搭讪，就是所谓的拉皮条。当然，停在那里必须是好车，宝马奔驰什么的，像我这破车哪怕停上两天也没人会看一眼的。

——老大老二是一个地方的，所以知根知底。

大家讶然，没想到老大还有这等兴致。这时老蔡却又接过话头，说还有呢，老大有一个多年的相好你们不知道吧？公司好几个人给他还打过掩护呢！

坐我边上的小周摇头长叹：意外，太意外了，看来还是老二和老六好人啦。

老蔡的话又接过去了：老六好人？你们问老于（指我）就知道了。

我笑而不答，老蔡就忍不住了，开口说起老六的那段往事：前年，两口子闹离婚，当然也是为了女人。

这老六是个粗人，小学毕业，生意做得精明，能吃苦，善经营，只是笨的地方却不是一般的笨，比如学开车，光交规就考了两年！这次出事，却是因了手机上的短信。老六的笨，是驴都懒得踢他两脚或是驴踢他两脚却能将驴自己气疯的那种笨——不会发信息也罢了，竟是连看信息都不会！

那次，他手机上的信息早就满了，一条却都没打开过。一个早上出去时就丢在家里，老婆就拿起来看了看，心想这么多信息怎么也不打开的，就一条条的翻过去。信息中有送节日祝福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复制SIM卡搞窃听的，有说卡号坏了叫往另一卡上打钱的……

最最重要的是，有几条信息是这样的：

你几点的车？

你什么时候到？

我在二号线地铁口等你。

……

就在上两天，老六刚去过上海！老婆此时的手也开始抖了，就按了个回拨，果然是个女人。

事情就大了，老六很冤——都没看到过这信息，当然没在地铁口被等到过。而这女人是谁却是如实交代了：初恋情人。

初恋情人当初因为父母嫌老六家太穷就没成就这们亲事。现在和却别人的婚姻不幸福，男人经常动手，并且下手还不轻。就来找老六诉苦，要老六去教训下自己男人。

老六粗人，粗人火气都大，在女人面前，更要英雄英雄，义薄云天一番，胸脯就拍得山响，竟真的就找了几个弟兄去教训了那个男人。

初恋感慨万分：当初的穷小瘪三现今真是出息了，有个像样的厂还情义千斤的，这说明心还有咱，就黏糊了过来。

当然婚是没离成，但老六的污点却是洗不清了。

谈到污点，老五就说了，我还好，没啥污点。

大家就笑将起来，我伸手指他：你没污点？没污点为啥你老婆从前年起连班也不上了，就回来在你边上看着你？你没污点也对，因为你身上根本就没不污的地方，都一抹黑了，要找，恐怕也只能在你身上找亮点了……

大家就都哈哈笑了起来。老五讪讪，就向老二说，还得向你学习啊——你是如何做到这么隐蔽的，竟让大家一点都看不出？看来你才是高手啊，快快介绍经验。十个男人十个坏，没有一个会意外，我才不信你真一张白纸呢。

老二憨笑，说我还就真是一张白纸，厂里的事情忙也忙死了，哪有空找女人啊，就连和女人多说上几句话也是没有的。

大家就问他：和老婆吵架吧？

老二说，哪有夫妻不吵架的，老婆也是个闷葫芦，吵了架就和我赌气，还真折磨人。

大家再追问：赌气咋办，烧饭吗？带孩子吗？老二苦笑：哪里啊，我烧饭，我带孩子。

话音刚落，电话进来了，老二掉转屁股手拿电话频频点头，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说，是老婆的，叫赶紧回，今晚有台风呢，不拉俺。

楞了下神才明白过来，靠，是布拉万。

于是大家起身散去。

出来时仰头却见皓月当空，凉风习习。只大街上各式夜店灯红酒绿，一片莺歌燕舞景象。

正是好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