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夹子

苗文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8-28 16:10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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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女儿的一句话引起太多的回忆和思考,文章最后一句话可谓点睛之笔:人们管贪官污吏叫作“硕鼠”,老鼠却不会将同族败类唤为“贪官”。问好,作者!

女儿从兴趣班回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我:“爸爸你猜我今天学会做什么了?”

看她兴冲冲的样子,我放下书本,假装很努力想着。没等开口,女儿便得意洋洋地说:“你肯定猜不出来!告诉你吧,我学会做老鼠夹子了。”

我一下子绽开笑容,饶有兴志地赞道:“哦!宝贝可真了不起!你做的老鼠夹子能打住老鼠吗?”

“当然能了。我的夹子可有劲了,一下就能把老鼠打死。我做的时候,手都被打了好几下呢,可疼了!”女儿一脸认真,但很快又不无遗憾地说:“不过到哪里才能找到老鼠呢?我长这么大,除在电视上还没有见过真正的老鼠。”

我的心海泛起一丝惆怅和疼惜的涟漪。这就是生活在繁华都市、成长在高楼大厦里的孩子,他们看着动画片、上着兴趣班,在各式各样的培养锻炼之中努力实现着家长“决不能输在起跑线”的誓言,可是却连世上最繁多、最普通、繁殖力最强的老鼠也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与我们小的时候是多么强烈的反差呀!

我在孩提时代,老鼠一点也不陌生。麦田豆地里有老鼠,粮仓柴垛里有老鼠,装农具的仓房里有老鼠,人做饭的地方有老鼠,甚至连卧室纸糊的天棚里也有老鼠。每到晚上人躺在炕上睡觉,老鼠就在棚顶快速而有力地一圈圈来回奔跑。在夜深人静之时,它们的小爪子刨在纸质棚顶上异常的响亮,就像敲打一面刚好悬在人头顶上的破鼓发出的声音。那些灰秃秃、贼溜溜的小动物,简直就是一个农家的“家庭成员”,是我们生活从未缺少的部分。

我家老屋靠西面山墙的地方并排放着两只松木箱子,是爸妈结婚时唯一的家具。在那个艰难的年月里,农村人结婚能做得起家具的并不多。我奶奶家条件并不好,但为了不让我的知青母亲感到委屈,还是狠下心来借钱做了那对木箱当聘礼。打我记事起,就时常见妈妈把一些“好东西”小心放进木箱,完了还上把锁。我对那两只木箱真是充满向往,总想着能打开来看看里面的天地。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一眼便看见屋里的箱子打开着,妈妈正埋头翻腾里面东西,样子还很生气,我敢紧凑过去。天啊!箱子下面居然有个鸡蛋大小的鼠洞,妈妈结婚时买的一直舍不得穿的花衣裳也被咬坏了,柜角处还有一撮黑色的长粒状老鼠遗物。

我原以为那结实的木材配上牢固的铁锁是无法撼动的,谁知小小的老鼠用几颗牙齿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挖通了,真是再坚固的防守也有薄弱的地方。我有些发呆地看着那个圆圆的盗洞,忘记了想看箱子里东西的念头,心里全是对老鼠的厌恶。

老鼠为祸,人当然不会坐视,更何况是处在全社会都大讲“除四害、讲卫生”的年代。老鼠位居四害之列,无须过街就已人人喊打。我就读的小学校,每学期都布置灭鼠指标,要求学生定期上交一定数额的老鼠尾巴。我们孩童好奇心重,并不觉得学校的要求只是一种证明,心里竟萌生老鼠尾巴肯定有大用处的念头。我们整天四处打听老鼠尾巴的用处,后来还是村里一位大人耐不住缠磨“解开”了其中的迷团:老鼠之害处全在尾巴,鼠尾有毒但可入药,老鼠药就是用老鼠尾巴熬成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这话有理,心内深信不疑,灭鼠的劲头也更加的高涨。

老鼠在我家原本活得比较安全,它们如果不是闹腾得很厉害,很少遭到捕杀。母亲性情和善,虽未致“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的佛心圣境,却也不愿看到杀生。年底杀鸡宰鸭也从不参与,任由我和哥哥去做。因此,每回学校有灭鼠任务,我都不得不和小伙伴去村外打田鼠的主意。有一回,我没能如期完成指标,正琢磨不想上学时,惊讶地发现母亲竟弄到两根老鼠尾巴。原来是她怕我借捕鼠之名逃学,就在赶集时偷偷花一毛钱从卖鼠药的小贩手中买了来。那时,鼠药摊子前大都放几条老鼠尾巴以证明所卖之物真实管用。这是我记忆中最贵重的老鼠尾巴,至今想起来仍觉得沉甸甸的。

俗话说,得意忘形。不知道这人间的常理是否真的适用于鼠辈的世界,但有一点我深信不疑,生活在我家中的老鼠生存环境太过宽松,所以竟然胆大到啃坏我们最为珍贵的木箱,咬碎母亲最为心爱的衣裳。是可忍,孰不可忍。连母亲也愤愤然地念叨着:“真是气人!非得治一治这些死耗子不可!”

整治家中的老鼠可不容易,绝对是一件费脑筋的事。老鼠藏于地下,行踪诡秘,往往只在夜间才出来活动。而人生活在明处,目标过大,行动缓慢,即使偶尔发现老鼠钻出洞也追不上、抓不着、打不住。与老鼠相斗,人的体力没有半点优势。老鼠一看见人就刺棱一下逃进了洞,然后探头探脑地用一对贼溜溜的小眼睛向外张望,它们胆小怕事却贼心不死的样子是对追逐者最大的讽刺和挑衅。大人追不上老鼠,大都会懊恼地踹几脚鼠洞,狠狠地骂一句:“死耗子,等我抓住你的!”我们小男孩就更绝了,干脆脱下裤子冲着洞口刺尿,大有淹不死耗子也要熏死它的架势。

对付老鼠,人不如猫,猫轻而易举就可将老鼠扑于爪下、玩于股掌。人虽然可以养猫,但以猫抑鼠得到快乐的是猫而不是养猫的人。猫白天大部分时间在睡懒觉,人不知道猫什么时候去抓老鼠、有没有抓到老鼠。人养了猫后再发现老鼠,便会连猫带鼠一起骂。猫一向吃独食,捕到老鼠就躲起来偷偷吃掉。即使有人幸运地看到猫叼着老鼠,也不可能靠近瞧个仔细。在猫眼中,来人是对它的猎物的威胁,于是会凶狠地冲人呲出尖牙利齿。人养了猫,却不能从中得到与鼠智斗的乐趣和捕获的快感,甚至连一根老鼠尾巴也得不到,所以仍然还会想方设法亲自去打老鼠。

城里人养猫像是在育儿,用各种营养的猫粮把猫催得胖乎乎、肥嘟嘟的。城里的猫从不抓老鼠,也根本抓不了老鼠,因此城里的人灭鼠都用老鼠药。一旦发现鼠迹,便在墙角旮旯和老鼠可能通行的路上撒一把,既方便省事又不用面对面和老鼠较劲。我在赶集时看见过好多卖老鼠药的,那些药黄黄绿绿的,做得跟苞米粒似的,闻起来也没有什么香味。我经常为此感到不解,搞不懂那些既不好看又不香的药物怎么会吊起老鼠的胃口,除非它们像人类一样闲来没事吃爆米花嘎达牙,否则就是十足的“鼠目寸光”。

城里人下药灭鼠的方法在农村是行不通的。农村家家户户的鸡鸭猪狗散养院中,仓房下屋不说,即便厨房和堂屋,鸡鸭也会像主人似的进进出出。若是家中没有客人,主人在炕上吃饭,鸡鸭便在地上捡食掉下的饭粒。即便一无所获也会在屋里转上一圈,和主人打个招呼,然后扭着屁股到外面找食。人啃肉吐掉的骨头、小孩打翻的饭菜,根本用不着扫帚打扫,唤进狗儿或几只鸡,一会儿工夫就干净如初了。在这样人畜共居的日子里,抛撒像玉米粒一样的老鼠药,不等老鼠动嘴早就被畜禽吃光了。

不可用药并不是无法可施。在人的智慧面前,任何动物的力量和速度都显得不堪一击。《狼图腾》中写了这样一段故事,毕力格老人用羊汤煮夹子,用马肉做诱饵,狡猾的草原狼终于落入草原人的圈套。老鼠能够在人的家中闹腾,只是因为主人懒得理会它们,或者说不想花工夫整治。真要是叫起真来,群狼尚且不行,又何况众多鼠辈。村里人从来不缺少捕鼠的经验,家家都有打杀老鼠的时候。老鼠虽然贼滑,却有嘴馋等诸多弱点,以及鼠洞这个无法遮掩的踪迹。俗话说得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只做了几个石头拍子,下了几把夹子,再放一点肉丁,抹两滴香油,老鼠便再也耐不住诱惑,径自踩翻或碰开那些机关。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许多小老鼠都是被夹中尾巴,好像老鼠真的是用尾巴偷东西而遭了拖累。

老鼠虽是惯偷,确也胆小。人将夹子连同打住的或大或小的死老鼠在鼠洞前摆上半天,既算出了一口气,也是对鼠类的一种威慑。一屋中一旦有老鼠被打死,一两个月内都会变得比较安静。棚顶没了老鼠“打鼓”,人便不再琢磨捕鼠,一心一意地忙起地上的事。这是一种暂时的平衡态,人鼠智斗仍会重新上演。

村里的老人常念叨一句话:“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发觉,这做人做事的深邃哲理经由鼠辈行径的注解,竟变得非常的直观和清晰起来。在现实生活中,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心存妄念、贪心不足,终会以身试法。心魔才是魔,心里长了草又怎能防得住?贪恋口舌之美,就敢心存侥幸偷人食粮;贪恋人间美色,便会乱性败德行苟且事;贪恋珍宝财物,亦会铤而走险损公肥私、化公为私。在这一点上,人不但像极了鼠,而且比鼠有更大更难自抑的欲望。人心不足,就有了兽性,长出了劣根,有如老鼠拖着一条长尾巴,不知何时会暴露形迹,要么被割了尾巴,要么给夹子掀翻。

唯一不同的是,人们管贪官污吏叫作“硕鼠”,老鼠却不会将同族败类唤为“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