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三届

林崇雄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8-27 06:41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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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提出并论述了次三届这一个新颖观点。语言生动,条理清晰。

这里所说的“次三届”是从“老三届”中独立出来的,专指当年的三届初中生,是我杜撰出来的。我想现在五十岁以下的人可能对“老三届”这个在八十年代初曾很响亮的名词也是陌生的,在这里顺便说一下:“文化大革命”于1966年5月16日开始了,本来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和马上就要参加中考的六六届初中毕业生,及马上就要进行期末考试的高二、高一、初二、初一的学生,突然接到通知“停课闹革命”,于是考试被无限期地搁置了,两年后又来了个“上山下乡”运动,全国的中学生(除极个别外)都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来人们把这三届初、高中生通称为“老三届”。余秋雨先生在《老三届》这篇文章中说今后的历史学家“不管怎么样论述都很难抵得住这个三个字的沉重。”对“次三届”而言,人们说到他们的心情用“沉重”二字确实概括得很精确,但还是抽象了些。他们中的六七、六八届学生只读了两年不到或一年不到的初中课程,他们在各方面都比“老三届”中的高中生要次一等,甚至无数等,故我称他们为“次三届”。他们的命运我想可用“悲哀”来概括。

“文革”“最让人伤心、最伤民族元气、最关乎千家万户的是无数青少年的自然成长过程的中断”。对于他们来说,岂只是“中断”,简直是活生生地扯断。试想,他们中的三分之二初中远未毕业,只学了多点知识?却美其名曰“知识青年”。“文革”初期,他们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所迷惑、所煽动,跟着学姐学哥们去造反、去抄老师的家、批斗老师。其实这个年龄段几乎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无所谓,只会凭着一腔“热爱领袖”的热血,盲目在豪情壮语里,跟风在“造反有理”中。后来又被稀里糊涂地“轰”到最贫困的山上乡下去了。他们就像一个最需要营养来保证成长的婴儿,突然被无情地剥夺了最主要、最重要的营养成分,纵然能长大,却一生羸弱无力。后来“知青”返城,城镇居名户口的“次三届”们总算好歹有份保证吃饭、生活的工作,但他们的那点知识毕竟太少、他们的那点文化毕竟太低,不足以“依凭那点知识而自立”,在体制改革中,缺少竞争力,他们中的许多人又成了“下岗工人”。农村户口“老三届”中的高中生,在“文革”结束前后,有相当一部人因当时农村教育的需要成了民办教师,或成了公社里这个站、那个所的工作人员,工资虽不高(三十多元),却是广大农民羡慕的对象。而农村户口的“次三届”们因文化太低,只能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继续“大有作为”地流汗谋生存。他们几乎永远失去了进入社会中等生活质量层次的机会。或许是上苍怜悯我们这个世界上硕果仅存的五千年文明没中断的民族,在唐山大地震的天翻地覆中,“文革”终于划上了句号。高考恢复了,机遇来了,“老三届”高中生中的不少人,凭着“文革”前的知识积累和自身的努力,终于用他们迟到的大学生涯,站在了人生新的起跑线上。他们中的精英“在修补了自己生命之后立即又以生命修补了断裂的历史”,在改革开放的岁月中,他们成了中华民族承前启后的脊梁。而“次三届”们又因知识太少,只能做一个站在一边充满羡慕之情的旁观者,只能做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悲叹自己命运太蹇的哀伤者(除极个别幸运儿外)。

他们的今天真的是“命中注定”?他们真的是一批只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力者?我想答案是否定的。我可怜的同龄档的人们,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当时的学习成绩很优秀,如能继续深造,肯定前途无量。可是“文革”毁了他们,政客们为了自己的“宏图”毁了他们。如今他们都已过了花甲之年,原来城镇户口的“次三届”们已退休,或拿着些许退休工资,或拿着下岗补贴,过着还算安稳的晚年。而农村户口的“次三届”们却还不能安逸,他们中的多数人还在为生活奔波、操劳,为儿女和孙辈劳碌着,为自己今后的生计劳累着。综合起来看,“次三届”中的极大部分人将永远处在生活洪流中的次等地位。他们无能力亦更无权利创造历史,但她们却为历史是付出了一生的代价:他们最美好的青春不属于自己在浩劫中消逝,他们最重要的人生思想成长期因浩劫被荒唐充填而空空如也;他们的憧憬因浩劫而灰飞烟灭,他们的美梦因浩劫而一去不返。“历史没有嘉奖他们的无私,而是冷漠地嘲讽他们的无知”;玩弄历史是要遭到惩罚的,而这惩罚最终却落到了他们身上,他们被人称为“丑陋的老三届”。他们欲哭无泪,无力也无法申辩,找谁去申辩?而今只能在日薄西山的黄昏,对着茫茫苍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来哀悼他们失意而悲哀的人生。在历史的大道上,他们就像是铺在底层的卵石,你就是想注视一下,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他们的人生定位,在社会意义层面上,永远是一片无足轻重的树叶。他们的人生因被政治扭曲而一生黯然,很少有值得自豪的东西,他们在社会质量的等级中永远只能是次等品。你说,他们该怨谁呢?!

看来,芸芸众生到世上来走一遭,一定要遇上个好时期。可是谁能掌握自己的出生?谁能预测时代的风云?人生的可悲,就在于不可预知(当然反过来,人生的可喜,也在与不可预知)。我可怜的“次三届”们,此身已然,纵然怨恨生不逢时也是枉然,既然这样,就让我们“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吧。善待自己,走好剩下的人生之路。

谨以此文为已过花甲、可怜的“次三届”们说句话。

2012、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