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世

周六的上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任由音乐的旋律在客厅里蔓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偶尔做一次懒散的自己，感觉是惬意的。

这几天在读山本文绪的文字。《涡虫》写的是一个因患乳腺癌而陷入抑郁与混乱的女孩上原春香天马行空的生活与思想。她一直无法从病痛的折磨中清醒，无法轻松的面对身边爱自己以及自己爱的人，无法重返社会，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她叛逆，逃避，矛盾又无可奈何。“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做一只涡虫”是她反复提及的梦想。

春香羡慕涡虫的再生能力，羡慕它们不用人管，自己长大，自己分裂和繁殖，无论被切成多少节，或者是被分成多小的一份，他们都能顽强的再长出新的头来，变成全新的一只。

她的想法无人理解。但，其实真正未能理解这一切的还有她自己。

乳房切除手术之后，春香的病症得到了控制，只需要接受定期的治疗来防止复发。当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期待她重新恢复自我，融入生活的时候，她却始终深陷在疼痛中难以自拔。她并不认为未来将会更糟，而是顽固地想着“一切远没有真正的结束”。她无法和身边的每一个人正常相处，这也使她更加孤僻，更加幻想遁世远离。

很短小的一个故事。是简单的情节，简单的思想，简单的氛围。

唯一不简单的，是故事背后，作者没有明示的深意。

春香一直强调希望在来世变成一只涡虫。永濑小姐知晓她的想法之后，帮她整理了许多关于涡虫的图片和详细的资料寄给她。因为她想当然的认为春香会希望了解到这些。春香收到邮包，看到涡虫的图片，却产生了抗拒和反感，甚至开始厌恶一直被她仰视的永濑。

这是一个日本版的叶公好龙的故事。春香并没有真正的喜欢涡虫，也并不是真心的渴望来世变成涡虫。她对涡虫的了解是片面的，正如她对自己的人生也只是片面的理解一样。看起来力量小小的涡虫，却具有超强的繁殖和再生能力。它们不畏惧孤单，更不害怕死亡。它们依仗自己实现生命的繁荣，凭借死亡走向更明朗的新生。春香想什么呢？她希望自己被切除的乳房也能再生出新的完美吧！希望被手术刀划过的身体衍生出一个新的自己。这样的说辞，她说不出来。一切都只是她的想法而已，她的手和脚并不愿意配合她的思想付诸行动。

她想象了一切，并沉浸于想象。可是，她哪里明白——你误会了涡虫啊！

因为看不到涡虫在对抗自己的孤单时所感知的无助，也感受不到它们被分切时承受的巨大的疼痛，更无法理解，从一个残体中挣扎着再长成一个新的头颅来，这个过程有多悲壮，有多艰难。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在无知无觉中成长。没有一种生命不需要为生存付出代价。即使是一只小小的虫，即使它有能力只在自己的世界里歌唱，不需要理会雌雄，不需要忧心生死。没有爱情，没有死亡，这样的生命存在于世间远没有我们眼见的那么简单。

小说的结尾写春香挂掉永濑的电话，离开豹介和朋友们的酒桌，和一个与她一样冷漠的侍应打听可以让她走得更远的出口。山本文绪是一个喜欢描写小情绪，擅长借助一些情境的设置来完成思想传递的作家。没有很激烈的矛盾冲突，也没有大起大落的故事转承。他笔下有的，都是一些小人物的日常琐碎——小圈子，小生活，小味道，小思绪，小感情。

简单，利落，却让人回味。

我不相信转世之说。前世如何，来世怎样，从来不在我的幻想之中。人这一生虽然短暂，却充满无穷无尽的未知的可能。我不需要强行的分裂自己来慰藉孤单的影子，也不渴望彻底的摆脱身体的某一部分来完成所谓的重生。没有的，我会尽全力去争取，尽全力去实现。已有的，不管是快乐还是忧伤，健康或是病痛，我坦然承领，并将她们仔细地融入我的生命——正是过往经历的一切，让我有现在的高度和厚度，让我成为这样的我，也让我更期待明天以及明天以后的各种历练。

如果有来世。请容许我依然像这一生一样，坦然，坦荡，自然成长。

2012.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