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大茶杯

小厂在一个山坳里，极小的山坳，不清楚这个山坳是否是为了建这个厂而人工挖出来的。

进去的时候拐了很多弯，却不会迷路，因为路只一条。往往，看着前面已经没路了，车好像只要往青葱的树木上撞去或将要一头栽下山沟里，及至到得近前才又有一条往左或右边急弯的路显现出来。

小厂的条件比想象中还要差，进门后竟有几只鸭子在刚下过雨的院子里散步，不时用那扁长的鸭嘴蘸点地上污黑的积水梳理翅上的羽毛，有时整个头就埋进了翅膀下，车子直停到跟前也不惊慌。

这是一个铸造厂，做生铁产品。最近公司里一个新产品，难度极高，找了原先的一些供应商都表示有难度，不敢接单。通过一个客户介绍，就联系了这个厂，他们有兴趣。于是，他们一再的试样，折腾了已快两个月，出来的东西还是不满意。可见这东西确实是难，于是，这次我们来现场了解情况。

及至见到厂的状态，我才明白：他们愿意做，不是他们不畏难，而是，按他们的规模，他们的现状，他们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按惯例，我们先到车间里。他们的工艺很传统，仍是冲天炉冶炼——现在，因为污染，冲天炉已经极少了，几乎我们所有供应商用的都是电炉。

他们的冲天炉也不是常规的那种放在厂房的另一端，而是放在车间的门口，进车间必须从炉子面前走过。

车间极简易，四壁都是裸露的砖或水泥砖垒砌的墙，只一米半左右的高，砌墙的工艺也甚鄙陋，凹凸不平整。四壁中间有方形的立柱，这样的立柱车间里也有两排，用来支撑木质的梁。顶棚都是石棉瓦。

进车间时外面又有淅淅沥沥的雨，从顶棚的檐挂下来，外面是裸露的山石，加上内外的光线反差，竟让人恍惚，直要想起哪些旧时光来，但一忽间那飘忽的思绪却又没有了着落。

车间里十几个工人正在造型，造型的工艺也正如他们的炉子，都是传统的手工工艺。他们多打着赤膊，只穿一条大裤衩，鞋子也都不穿。脸上身上的汗和着黑砂，在油亮的皮肤上留下缕缕或片状乌云般的污迹，在搬动模具或用铁锹铲砂时，臂上或腹部那精壮的肌肉线条更具立体感。

我来回在他们身边驻足，看他们不曾停的动作。眼光不经意过处，一些硕大的茶杯映入眼帘。再来回的搜寻，如同上次在路上见到的一般，几乎每个人边上都有，式样也是一般同的。简单，只是大。

没带相机，心里却有丝丝的温馨在涌动，于是掏出手机，将这些大茶杯再次在我的心里定格。

铸造冶炼这个行业，在机械中，和锻打，同属最苦的行当。并且，铸造上，因为一些产品结构所限，对于操作者的技术要求相当高，从模具的工艺到造型，流道、浇冒口、配方、炉温控制、浇铸时间控制等等，每一个环节都不可忽视。特别是造型，现在，对于有批量或结构简单的产品，可以使用机器造型甚至用全自动履带式流水线生产。但是如果产品结构复杂、数量较少，就只能靠手工来完成了。

这是非常累非常苦的活，通常，现在的模具都是铝合金的并有一块较大的型板，再小的零件，模具都是有一定分量的。造型时搬来搬去——将模具置于砂箱内，用铁锹铲进型砂，然后压实，脱模，将上下砂型合拢。这连续的工作都靠手工来完成，对体力就有极高的要求。

正是因为这个行业对体力对技术都有极高的要求，以至现在愿意做的人越发的少。一般，做这个工作的人都是已经上了些岁数的，年轻人鲜少有，就算有，那也是家境极贫寒的或是偏远山区出来的务工人员，因为，做这个工作，工资还是比较高的。也所以，我们这个产品，才只能有他们这个看似陋俗的厂可以做。而往后，只怕这种手艺将如同其他一些传统手工艺，将同样面临着失传的境遇……

老板是个年轻人，很是爽气随和。没有办公室，就在一间敞着门的平房里招呼我们围着一张长桌坐下喝茶。说他的这个厂，说他喜欢抓鱼，厂里边养着鸡鸭还有兔子，这次，因为第一次就出去吃饭，下次再来，就杀鸡宰兔了……

——这已是两三个礼拜前的事情了。这期间，海葵已经来过，他的那个厂正是在海葵经过的地方。海葵刚过去，他的电话就来了，说他那简易的厂棚顶被掀掉了……

好在，现在，我们那个极难的产品已经送来，相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