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胎物语

（一）

生了？

生了！

生了！！

生了——

生的是什么？什么？什么？

女孩？

怎么会是女孩？

怎么可以是女孩！

怎么能够是女孩！

不！不！不！不！

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无法接受——

年过半百的老封此时的失望无异于久旱盼甘霖结果却是一场酸雨，他乡遇故知竟是情敌，洞房花烛夜居然是人妖，金榜题名时此榜却是乃是通缉令一般。

盼星星盼月亮比盼奥运盼中国男足世界杯夺冠还要心切地盼孙子，谁知道儿媳妇竟然生的是个丫头片子！

小死侉子！

赔钱货！

老封环顾着妇产医院四面洁白的墙壁，竟觉得今日的墙壁白得就像月光下死人脸上的尸光。还有那些白衣白帽的医生护士，分明是断我家香火的侩子手。还有那些哎呦哎呦大肚婆，哼，我似乎看见了她们花瓜似的肚皮上有只咧着的大嘴在嘲笑我是“绝户头”呢。

孩子被抱出来了，老封看也没看一眼，气哼哼地拿着原本给儿媳妇准备好的土鸡蛋小米红枣就走了，那一鼓一鼓的背景，还真像某个即能帮人类抓害虫又能给人类提供中药的好朋友。

（二）

公交车上的老封余怒未消，虽然顾忌自己毕竟是个党员干部不敢公然骂街可心里早把儿媳妇连带自己当年发誓效忠的某先进政党骂了个臭血流满地。

“哼！结婚时我们用送彩礼用送房子，怎么，连个孙子也生不下！就这样的在我们农村就得给赶出家门。呸！不要说男女都一样，男女能一样吗？你说那干点活算个账考虑个事顶门立户你女的能行啊，女的体力不行，脑子也不行！你看我儿子，从小他妈妈种土豆就能帮着收土豆，你再看隔壁买菜的大刘，生了四个丫头崽子没一个帮他收土豆的。你看武则天呜呜喳喳挺厉害吧，要是没有那些男的支持她，她能当皇帝吗？我们老封家本来就是几代单传。我爷爷就是个老生儿，我爸爸是我奶奶40岁才生下的贵子，我妈妈更是了不得，生了8个女儿到我是第九个才是个男孩。那生男生女对于女人来说能一样吗？我妈妈没生我的时候在家里什么地位，从我二姐开始我奶奶一天月子也不管，在家里吃饭都不能上炕，没我奶奶的命令娘家都不敢回，外婆家送来给我妈妈坐月子补身子的鸡蛋我奶奶一个都不让吃，全装自己肚子里了。后来我妈妈生了我怎么样，我奶奶恨不得捧着金盆给她洗脚。所以啊，这母凭子贵后继香灯那是正确的。”

老封看了看邻座老头怀里抱的大胖小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要说我作为家中的老幺又是唯一的儿子可沾着不少香。家里好吃好穿可着我一个人吃，姐姐们的嫁妆钱供了我上学。可是上大学进了城有了工作又娶了城里媳妇虽是不错吧，就一点不好——妈的我们孩子出生的时候却赶上计划生育了。国家说只能生一个孩子，谁让咱在机关上班没办法啊。这个政策真差劲！早知道当年不管三七二十一工作不要了也得多生两个孩子啊！这点死工资算什么，说不定我出去做生意现在早就赚了大钱呢！再说了，钱是死宝，人是活宝，过日子嘛，过的就是人！”

邻座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笑脸真是可爱，老封含笑逗弄了他一会儿，不禁悲从中来。

“当时生孩子时我那媳妇还算争气，生出来个儿子，不然我们家是单传，香灯断了那还了得。虽说那个时候就开始说什么‘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那儿子女儿能一样吗？儿子能把我们老封家这个姓一代又一代传下去，我们家户口本永远姓封。女儿呢，一代亲，二代表亲，三代什么都不是了。我们农村没儿子能行吗？没儿子挨欺负了谁出去打架！你见过哪家的女儿抡着管锹出去拍人的？再说了，农民又没有养老保险，老了还不得靠儿子养活。女儿那是人家的人，读书再好对她再好也没有用，那就是人家的人，泼出的水。”

突然，几句不顺耳的话飘进了老封的耳朵里，原来是几个穿着时尚的女孩子：“如今留守儿童已经成了一个社会问题。农民本来就比城里人生孩子多，生了孩子以后就丢给老人自己出去打工，老人年龄大了不会管教小孩，结果搞得那些小孩子各个方面都不如人家父母在身边的孩子。”“就是，我就常见到好多来城里打工做小生意的农民一家生好几个小孩呢，父母也没精力管，搞得脏兮兮的，学习也不如同龄人。”“就是，其实我们国家计划生育的重心其实是农村。”“呸！”一口响亮的浓痰像惊堂木一样止住了她们的厥词，外加一张恨不得杀人的阴森臭脸。

（三）

无论公交车外的天空多么明净，阳光多么灿烂，白云多么柔软，鸟儿的歌唱多么婉转动听，这世界上最最美好的一切也不能像云南白药一般医治老封心灵上的创伤。

“怎么会是女孩？怎么会是女孩？怎么会是女孩？”老封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我这个人做人一辈子规规矩矩老实巴交，对党尽忠对父母尽孝对妻儿爱护有加对朋友尽心心意，从不曾做一丝违背良心的事。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希望，就是要把老封家的香火传下去，怎么就这么点愿望都落空了！”

老封鼻子一酸，老泪差点纵横下来。

“如今又不让鉴定胎儿性别，是男是女都得接受。你说好歹是条小生命，总不能弄死吧。虽说也是我自己的孙女，可是我这当爷爷的心里就是不舒服。一个女孩叫我爷爷，就像给我吃萝卜青菜一样；一个男孩叫我爷爷，就像给我吃燕窝鱼翅一样。那滋味就是不同啊。”

想着想着，一个念想突然像坟地里的鬼火一样在他头脑中莫名一亮。

“是不是我当年曾主抓过计划生育让许多偷怀二胎的妇女做流产遭报应了？对对，一定是这样的。天哪，我断子绝孙了！我们老封家绝后了！唉，我当时要是有两个儿子该有多好，那样一个不争气没生出孙子下一个总能生出孙子吧。可惜啊！”

老封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年轻有为的单位团委书记，目光炯炯如朝阳，胸中有霞光万丈，站在主席台上宣传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

“同志们，国家为什么要控制人口数量？因为中国人简直太多了。刚建国时，我们国家在美帝苏修的夹攻下，在蒋介石的虎视眈眈下建设新中国，那个时候国际关系不太平，战争随时有可能打响，所以那时候需要很多人，人多力量大。有人开玩笑说，我们国家那个时候要是和美帝打起来，嘿嘿，我们几个人打他一个人，一人揍他几拳就消灭一个美国佬了。可是后来情况不一样了，五六十年代鼓励多生，生的多的女同志还能当‘英雄妈妈’的政策实行下的结果就是人口越来越多了，养活这些人就是摆在我们党面前的艰巨任务。一个孩子生下来，吃要花钱，穿要花钱，看病打针花钱，读书花钱，长大后国家还得给提供工作。一个人的衣食住行哪里不耗国家资源？洗澡喝水耗水资源，写字读书耗木材资源，冬天取暖耗没资源，出门坐火车耗石油资源。就这样，我们国家原本什么资源储量在全世界都排在前面，一人均摊在每个老百姓头上了比非洲那些穷兄弟还困难。咱们中国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一天为了养孩子苦哈哈的。再看看人家欧洲发达国家，法国一个孩子生下来就国家养了，奶粉衣服学习用品等等，政府会按月发给父母的，一个孩子能吃用多少，剩下的就当是父母的辛苦费了。而且孩子上学根本不花钱，只要你这个孩子，想上，能免费读完大学。咱们的孩子能行吗？想上大学，苦学苦熬吧。因为啥，孩子太多了，国家负担不了啊！”

“唉，计划生育，什么计划生育啊！计划生育才多少年啊！满打满算30年，新中国成立多少年？60多年。可是儒家传统文化多少年？2000多年！几十年能和2000多年比吗？所以多子多孙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观念早已经深入国人的血脉和脱氧核糖核酸里了，短短几十年只能改变做法，改变观念很难啊。少生？提高生活质量？中国老百姓吃饱肚子才多少年，穷惯了，养一个孩子还不是和养8个一样，多个孩子就是苞米碴子锅里多一舀凉水的事。优生？多一个孩子老百姓才多个盼头，你知道哪个孩子长大了能当个乡长镇长的给爹妈露露脸呢！”

终于到家了，老王打开电视，咦！正好讲关于生二胎的事：我们国家已经修改了计划生育政策，男女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夫妻可以生二胎。

什么？可以生第二个？可以生第二个！太好了！太好了！祖宗显灵了，感谢党，感谢毛主席，感谢周总理——

老封此时真是老泪纵横了。

但这是幸福的泪花了。

（四）

没在幸福中的老封开始憧憬他的“宝贝孙子计划”。

“等会我就去跟儿媳妇说，一定要生二胎。这个第一胎的性别我就不计较了，第二胎，务必是孙子！以前我们那代是没条件，所以生了独生女的人家也只能任命了。现在不同了，国家给你机会生二胎，多好的机会啊，一定要努力生出男孩，事在人为心诚则灵。只要你虔诚，老天爷不会让你绝后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封开心地睡着了，他太累了，梦中他看见了他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掏出了粉粉嫩嫩的小鸡鸡向他证明：“爷爷，我是纯爷们，你有孙子了。”

电视上的专家犹自滔滔不绝：“中国已进入了老龄化社会，而且30年的计划生育不光使中国少生了4亿人口，还让优生优育政策深入人心。为了在以后的社会里青壮年劳动力量不会缺失，也为了日后减轻年轻一代赡养照顾老人的负担，所以国家允许双独家庭生育二胎－－－－－－那至于未来几年内单独家庭可不可以生二胎甚至全国所有夫妇是不是可以生二胎，现在谁也不敢说话。纵观国内大量流窜超生的无正式工作城市居民和进城打工的农民，如果一旦放宽二胎，谁也难以预料我国会不会迎来第二个建国初人口爆炸。中国目前还没进入人口负增长时期，人口众多依旧是国民经济发展的一大阻力和生态环境的主要压力源，人口基数大人口增长迅速依旧是我国人口的特点和概况。中国人口什么时候能大大松一口气，还有等几十年。几十年后建国初出生的那批人已经老去，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或在他们之前十年内出生的那批人成为最老的老人时，中国就彻底没有人口压力了。现在大多数想生二胎的年轻父母是本着让孩子有个伴共同成长，避免养成新一代独生子女孤僻和自私的性格。不想生二胎的年轻父母是因为经济压力大，怕当‘孩奴’，还有就是怕委屈了第一个孩子。无论什么原因，我们都欣喜地看到，优生优育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

节目结束了，广告过后是苦情大戏《真爱一世情》，优美的片头曲开始了，善良贤惠的儿媳妇因为没生出儿子要被婆婆赶出家门了，她在滂沱的大雨中跪在大门口哭着哀求婆婆不要赶她走……

传统观念深入人心，一项本来出于好意的政策如果被错误地利用了，让封建糟粕观念死灰复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