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之音,响在北方的天空
一个个自制的笛子,吹出不同的乐音时,也是那来自大自然最欣喜的童趣。
我的手头上,是一本《人文平罗》,一本厚厚的县志性的综合性图书,从史海渊源、文化传承、地域风情、诗词歌赋等各方面全面介绍了平罗县的粗线条地勾勒平罗人文的基本风貌、源流变迁、时代特征等,让人们通过阅读这本书窥一斑而见全豹,认识到神秘美丽的西部宁夏的无穷魅力。
因此,对于一直努力通过写作来揭示、传扬故乡及回回民族的独特文化的我来说,从好友王爱武那里得到这本书,简直是如获至宝。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目录浏览起来。当我看到《就地取材咪咪子》这一篇时,心,怦然一跳。说实话,很久以来,我一直就在想要写一篇关于咪咪子的文章,可是苦于缺乏一些相关的参考资料而没有下手。今天,看到这篇文章,能不让我激动万分么?
这篇文章不长,在315页的《人文平罗》中,所占位置还不到一页,可是文章对于“咪咪子”的介绍却是生动形象的。现摘抄如下:
“咪咪子是流行于平罗地区的一种最简单的民间乐器,或者说,是一种娱乐工具。
咪咪子有两种,一种为柳笛,一种为麦咪咪。
柳笛是用柳树皮做的。春天,在柳树刚发芽生长的阶段,选一段10至25厘米长的无节无叶的柳枝,用力地把柳树皮拧转,拔出树枝的芯,柳笛雏形形成。然后将树皮管两头切齐,一头刮去绿外皮,只留下外层的纤维瓣膜,作为发声之用。最后再在笛管上剜几个孔,柳笛制作成功。吹奏时,将露出瓣膜一头含在口中,就可吹出悠扬的旋律。”
读完这段,我笑了。说实话,这几段描写与我小时候玩咪咪子的情形完全相同,不过,对于咪咪子玩法的介绍,却没有我小时候那样花样多。
当柳枝披上一层浅绿色的外衣,柳芽也睁开了毛茸茸粉嘟嘟的小眼睛,一根根柳条,就像一根根翠绿色的玉条从上一年被砍的树茬上钻了出来,宛如美猴王所戴的王冠后面那一根根高高竖起的雉尾。我们一群小伙伴就选一根粗细适合的柳条,左手捏紧柳条,右手从粗的一头开始拧动,边拧边把左手向细的一头挪动,很快,一根长长的软软的绿色“皮管”就出现在手中。用小刀割一段长短适合的柳管,然后用小刀或者用指甲在粗的一头刮去半个指甲长的绿皮,如上文摘抄所介绍那样,一根柳笛做成了。用嘴一吹,一股虽然略带单调但音质悠扬的声音传出来,就像小时候被我们抓住并抱在怀里的那只嫩嫩的小山羊羔羔在喊妈妈:“咪——”因此我们把它叫做“咪咪子”。
小伙伴们根据自己力气的大小,所做咪咪子的长短和粗细也就不同。一般来说,力气大的,做出的咪咪子又粗又长,反之则短而细。长短粗细不同,发出的声响也就不同,细的声音尖,粗的声音非常沙哑,中等的像女中音或男中音;短的,声音嘹亮,长的,声音绵长。有时候,大家就互相比赛看谁的咪咪子声音又大又长,这时候,那些力气大的小伙伴就占了上风,沙哑而浑重的笛音悠悠长长地一声接一声送出来,宛如古战场上的牛角号,排山倒海,气势雄壮,在半空中久久地穿越荡漾,把那些小朋友的咪咪子给压了下去,气的这些小家伙直翻白眼,力气大的伙伴更加得意忘形了。
不过,力气小的伙伴也有自己聪明的一招,他们的咪咪子虽然短小纤细,但是,把两个或三个短细的咪咪子并排放在口中吹奏,刚才还略带单调的笛音瞬间变成一种妙不可言的混合音,几个小伙伴把这样的“排笛”同时吹响,雄壮有力的交响曲立刻激荡在曲曲折折绿水悠悠的沟渠岸上,激荡在飘飘摇摇的杨柳荫里,激荡在春意融融的黄河滩上,激荡在浅蓝色的天空和浅白色的云丝下面。这时候,那些大伙伴们粗长的咪咪子就失去了优势,他们也反而“弃旧喜新”,也跟着吹起了“排笛”。
有的小伙伴还能把咪咪子细的那头含在嘴里,倒吸,竟然也能发出不同凡响的声音来。就这样,他们一会儿吹,一会儿吸,好不惬意。
在咪咪子上面用小刀剜几个洞,吹的时候,用手指交换着按这几个洞,咪咪子就能发出不同的变音。那时候,虽然物质条件极其落后,我们根本不可能接受一丝一毫的音乐教育,可是,有的小伙伴天生就聪明,他们灵活的手指在咪咪子上不停地按着,竟然也能吹奏出美妙的音乐来。如今想想,那时候,如果有专门的音乐老师做指点,家乡的柳条啊,朴朴实实的咪咪子,不知将会滋养出多少杰出的音乐家来。
当然,看似简单的咪咪子,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吹的,还要掌握技巧,力气大了不响,力气小了也不响。另外,咪咪子是用柔软的柳条做的,和那种用竹管做的坚硬的笛子或萧不一样,除了掌握力气的大小适合以外,还要掌握嘴唇的开合。嘴唇抿得太紧了,就把咪咪子夹住了,气流送不出去,自然“气”不成声;嘴唇抿得太松,气流就畅通无阻地泻出去了,咪咪子上下两个瓣膜不能进行震颤而发音。等到你吹得多了,熟能生巧,一根咪咪子含在口中,你就是一位最朴实的“民间音乐家”了。看来,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咪咪子,也包含着丰富深奥的人生哲理呢。咪咪子是仅属于春天的乐器,是春天的音乐,更是春天的歌,春天的宣言。咪咪子是用柳树皮做的,而柳,在古典诗词中有着源远流长、丰富无穷的文化底蕴。咪咪子所吟唱的,是柳树的,也是春天的,更是整个大自然的心海。在《西游记》里,柳树是多情的,因此成了精,爱上了唐僧。而在儿伴的手中,多情的柳条,不惜自我牺牲,退去它软软的、绿绿的外衣,吟唱着北方的春天,北方的大地,北方的天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一曲《阳关三叠》,若是用柳笛——也就是我们的咪咪子来吹奏,不知该更加让多少人为之如痴如醉情牵梦绕潸然泪下不能自已!
因此,无怪乎每当春天来临,女儿马伊春和小外甥千里回到通伏老家,我做咪咪子给他们吹,他们气憋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珠突出,咪咪子就是一声也不哼,气的两个小损(宁夏方言,相当于“小东西”或“小家伙”)把咪咪子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用脚碾得咪咪子都流出了粉绿色的水。然后,两个小家伙就看动画片去了,或者,去玩他们从商店买来的玩具了。看着他们如此糟践咪咪子,一种怅然若失的感情哽在我的喉头。现在的孩子,眼里只有那些从工厂里出来的玩具,却不懂得来自大自然的美与乐趣。
还有一种咪咪子,是用麦秆做的,因此我们不妨叫它“麦秆咪咪子”。《人文平罗》上是这样介绍的:
“麦秆咪咪是在麦子抽穗扬花期间方可制作。抽一根麦秆,一头在节处掐断,再将节下部轻轻捻开,握住两头向中间挤压,就会呈现出一个灯笼形的骨架。这时将这个部位含入口中,就可吹出声音来。麦秆咪咪子的音高靠两手掌控,将两手捂住底端,吹奏时两手开合,就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吹奏高手能吹奏出美妙的音乐。”
麦秆咪咪子的吹奏要比柳树皮咪咪子的难度大多了,因此,印象中,我小时候好像没有怎么玩过,况且那时候粮食还比较奇缺,大人也不轻易允许我们去麦田里拔麦苗。也是啊!那时候吃饱肚皮都是问题呢,谁还忍心把那些正在举着绿莹莹的饱满颗粒的麦苗给拔掉呢?
不过,另外两种咪咪子却是大自然赠送给我们的无穷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种是芦笛,也就是用芦苇或芦草做的,是我的拿手好戏。首先,截断一根芦草或芦苇,将芦草或芦苇顶端的芯抽出来,然后用手把卷着的芯捻开,把最里面的软软的草芯抽掉,剩下最外的一层,然后将这一层卷起来回复原样,把粗的一头太软的部分掐掉,用嘴吹,就发出一阵轻轻地、细细的声音,手指还能感受到草芯和苇芯轻轻颤动。所选芦草芯或苇芯越粗,吹奏出来的声音越洪亮厚重,反之则尖而细。听这种咪咪子,如泣如诉,就好像一只罕见的中华土蜂嘤嘤叫着从地缝里钻出来,丝丝痒痒的,又像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趴在你的耳边用那银铃般的嗓音对你窃窃私语。与柳笛相比,芦草咪咪子和芦苇咪咪子不能穿洞,因此不能通过手指的掌控来发出变音。但是,却可以通过口腔来发出变音——含在嘴里的部分多一点或少一点,发出的声音就不同。不过,柳笛吹的时间长了,瓣膜就裂开了口子,不能吹了,而芦草和芦苇咪咪却不存在这个缺点。尤其是,芦草和芦苇咪咪子受季节限制较少,只要没有干枯,啥时候都能吹奏。
另外一种,说来可笑,就是用葱做的,姑且叫做“葱咪咪”吧。将粗细、软硬适当的一根葱秧掐成2——5厘米长,在粗的一头用手轻轻地捏一捏,就能吹奏出和柳笛差不多的声音来。可惜的是,葱秧太软,没办法在上面穿洞,自然也就不能吹奏出各种变音。而且吹不了多长时间,眼睛就被葱的辛辣味给刺激的睁不开了。所以,玩“葱咪咪”的小伙伴就更少了。
然而,已经年近四十的我,却仍然时时地怀念那个吹奏咪咪子的童年,大概是越老越没出息了吧。如今的孩子们是不玩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玩意的,玩具厂制造的那些花样翻新、琳琅满目的玩具他们都玩不过来呢,哪还有兴趣去玩这些来自乡间野趣的咪咪子呢?远去了,远去了,那个就像咪咪子一样余音袅袅悠悠扬扬的童年啊!与此同时远去的,还有那诞生在田野间、沟渠旁和树梢上的民间文化——真正属于北方天空的一种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