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楼,那些鲜活的记忆
记忆里的家乡,有“碧绿的青纱帐、澄澈的池塘和淳朴善良的乡亲”,无论走到哪里,也无论那个叫陈楼的地方还在不在,那些鲜活的记忆会永远被珍藏。
在广袤的淮北平原,紧挨淮河北岸的地方,有一个叫做陈楼的村庄,那里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1993年底的30年时间里,我在她的怀抱里汲取着甘甜的乳汁,从一个无知的孩童慢慢地长大成人,获取着走向外界的力量。蓦然回首,无论我离她多远,却从来没能走出她的怀抱,因为那些鲜活的记忆,无时无刻都在我的心里跳跃。
无边的青纱帐里有我最美好的过往。
春天来了,乡亲们在布谷鸟的歌声里播下秋的希望。喝着贵如油的春雨,玉米、高粱一天一个样,噌噌地往上长。静下心,你就能清晰地听到它们巴巴的拔节声。及至到了夏季,它们就形成了密密的、高高的青纱帐,于是,那里边也会长出每年都不一样的许许多多新鲜故事。
应该是我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生产队还处在大集体的年代。那时,无论你是大人或者是小孩,只要向集体缴纳割好的青草(无论干湿)或者猪马牛羊粪都能换得相应的工分。给家里挣工分就是补贴家里的粮食,所以我们这些懂事的大孩子就趁着放学的时候,干起力所能及的割草拾粪工作。割草的最理想场所当然是那些密不透风青纱帐。一来那里面确实草多(绝不像现在撒上除草剂,地里就寸草不生),二来那高高的青纱能遮挡毒毒的烈日,三来累了我们还可以在里面玩游戏等。记得一天上午,我割了足足有五六十斤青草,才想起回家。挑着青草,想着又能给家里换回一点工分,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尽管离开青纱帐,头上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但嘴上依然哼着小曲,踏着轻快的脚步往回赶。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的青纱帐过长,我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途。迷迷糊糊地发现面前的村子好像是邻村的样子。因为怕羞也不敢多问,所以就继续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看到了满脸嗔怪的母亲喜极望外。可我一点也不知道,妈妈看我很长时间没回家,就和哥哥四处寻找,那种着急找到孩子的心情我还真的没有体会到。从那以后,妈妈再也不让我单独出没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纱帐了。
类似于青纱帐迷路的经历,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邻村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伙伴,喜欢担着粪筐拾粪。因为我们的庄子大,喂养的牲畜多,拉下的粪也多。他就时不时的在上午放学到我们村庄的四周拾粪。那天上午,他的收获很大,很快就拾了满满两筐。往回走时也和我那次一样绕不出那长长的青纱帐。天热,加上心急,可能是产生了错觉,他竟然感觉两个粪筐里各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孩儿,于是心里又多了一份害怕。当他终于逃出那绵绵的青纱帐回到家时,竟然一头栽倒在堂屋的正中。听说后来他害了很长时间的病,身体瘦弱得不成样子。更有意思的是,当我们都为人父的时候,他竟然把他的儿子认给了我,我成了他儿子的干爸爸。这也许冥冥中和我们都有过在那片青纱帐迷路的经历有关吧。
池塘里有我五彩斑斓的童年。
往上追溯,当我们的祖上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广济寺大槐树移民至此后,为了安全起见,就在村子的四周挖池塘防守。我们村子的池塘呈正方形,只在村子的正东方和南偏西方向留有两个路口。每个路口都建有高大的城楼,扼守要道,坚不可摧。因为村上的男人都姓陈,所以陈楼这个名字也就远近闻名。又因为祖上人丁兴旺,原来的方形村庄被密密麻麻的住户挤满了,只得在村庄的两头再增加两个小村庄,同样也在它的四周挖了池塘。除此之外,为了农业灌溉所挖的池塘也分布在村庄的四坡,所以家乡便有了很多口池塘。
我小的时候,无论是庄子周围的池塘,还是庄外四坡的池塘,水都是清可见底的,所以池塘也就成了我们戏水的乐园。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罢,到了七八岁都会在大人的教导下下水学游泳。尤其是我们这些男孩子,长到十二三岁了,还光着全身在池塘埂上跑来跑去。有时遇到大人们的调侃,便一猛子扎到水里,百米开外再露出头朝着大人们微笑。三伏天在水里一泡就是几个小时是很正常的事。有时帮大人们干农活,热的时候,大人们总会对我们说“去卧卧水,再上来干活”,于是坡地的池塘里又会留下我们的欢声笑语。
有一口池塘大人们是断不会让我们去玩水的,那就是庄外西南坡的油坊塘。说起那口池塘倒是还有一段惊天动地的历史。早在抗日战争时期,驻守在陡沟镇的国民党武装奋起抗日。一次一个连的日军追杀几个伤痕累累的抗日义士到了油坊塘。塘内当时是庄上的手工油坊所在地,那天只有一位年龄六七十岁的老人看守。老人把义士们藏进了油坊的工作间,遭到了日军的枪杀。六位义士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在日军刚走出路坝的时候,他们便向日军开火。那场战斗异常惨烈,义士们凭着路坝的天险和日军激战了整整一个下午,终因寡不敌众,六位义士全部牺牲。关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后来我考证了庄上十七岁黄埔军校毕业,后来做了国民党乡长,肃反时流落到外地,一直到七十年代才回到家乡的我叫八爷的陈耀显老人。八爷告诉我,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当时的六位义士是国民党士兵。陡沟国民党有在册记录。后来国民党陡沟支部曾想在油坊塘建一个六烈士纪念馆,但终因共产党的胜利,这件事也就被搁置起来。油坊塘承载了一段中华民族抗日的光荣历史,多少年来,我们的族人都对它充满着敬畏,从不允许任何子孙玷污它的圣洁。就连平时的灌溉用水,即使是在最干旱的年份,也从不会把那里的水抽干,为的是让六位英灵好有一个安身之所。
家乡有我最淳朴善良的乡亲。
因为祖先都是一奶同胞的弟兄,相同的血缘关系延续,所以子孙们便有了很强的亲和力。庄山无论谁家红白喜事、婚丧嫁娶,总有一位很有威望的族人出来主持操办。不管你是富有还是贫穷,大家都会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帮你打点得一停二当。
给我留下最深记忆的是每年正月初一早起的拜年。接完年放完鞭炮的乡亲们,按照不同的支系,由一个年长的带着,或是从东头开始,或是从西头开始,或是从中间向两头展开,总之是一家不漏,挨门挨户拜上一遍。那时的规矩还很严格,到了谁家都要认认真真地作揖磕头。要是辈分晚了,每家就要磕上一二十个。全村三四十户,拜年一遍,足足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完成,年年都是要腰酸背疼的。但是无论年长的,还是年小的,都乐呵呵地称呼着长辈或者同辈、小辈,相互问好,祝贺新年快乐,没有一个嫌累的,那情景俨然就是一个和和谐谐的大家庭。拜完年,大人们三五成群,打牌的打牌,闲聊的闲聊,也有开始谈论新年的生产计划的。小孩子们便是拿着拜年时要得的鞭炮生着法尽情地放个够。
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商量着要拿一个叫四爷的老人的棉帽炸一下。此时,四爷正蹲在墙根边,一面慢条斯理地和几个大人闲聊,一面咝咝地抽着自己卷的土烟。我把一个大炮偷偷地塞进他的棉帽里,另一个小伙伴就点燃了引信。“嘭”的一声,四爷的棉帽飞出老远,落在地上还冒着白烟。四爷吓得蹦起老高,绷着脸把我们几个一阵臭骂。但是不到一个时辰,四爷又和我们几个孩子一起玩起了“推十点半”的扑克游戏。当然,最后是我们千方百计地撒赖,把四爷兜里仅有的几块钱赢个精光。
如今我的家乡陈楼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农村的集镇化建设,族人们也开始置地,搬到村庄南坡靠近康店集镇的路边住居。原来的老庄子里再也没有人能坚守下来。以前密密麻麻的四合院式的建筑只剩下一堆堆残垣破壁,到处长满齐腰深的蒿草。通连各家熟悉的小路早已面目全非,再也找不到当年伙伴们一起嬉戏的踪影。村子四周的池塘早已失去它防守与灌溉的功用,由于常年无人管理,里面长满了杂草,再也无法在此游泳。至于村外年复一年碧绿的青纱帐,再也不见了那神秘的面容。熟悉的父老乡亲和别处搬到集镇上的人家混住在一起,要想去找哪一个人,着实是要费一番周折的。
有时静下心来,我想,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家乡”这个凝注亲情的符号的悲哀?若干年后,国家如果再进行一次地名普查的话,地图上那个曾经点成一个小圆点的陈楼村将不复存在。那时,我将会去哪里找寻我碧绿的青纱帐、澄澈的池塘和淳朴善良的乡亲?但是,有一点是永远不会磨灭的,那就是铭刻在一个游子心灵上那些鲜活的记忆。
2012-8-21夜于肇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