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 我是被历史宠坏的孩子

吴北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8-21 09:37 责任编辑:荷塘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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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张爱玲,一个传奇式的女文豪。她的作品广被流传。作者笔下的张爱玲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文笔细腻,语言流畅。推荐共赏。问好。

如果将二十世纪中国作家排序的话,鲁迅当排第一,沈从文第二,张爱玲当属第三。

然而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我是1987年才知道沈从文的名字,而读到张爱玲的作品还要更后的时间。沈从文的迟到是因为文革,而张爱玲的姗姗来迟则是因她自己的原因。

读她的作品,你能看到那么多民国时期经典女人形象,她们时尚、多情、家长里短,她们追寻着猎物,同时又扮成猎物为那些男人追寻。她们进行着爱情的游戏,她们哼唱着女人自由的歌。

张爱玲之后,很少有作家将女人写得如此缠绵、抑郁,琐碎。

张爱玲文学的成功,是她作为女人的成功,她拥有小女人全部的性格和敏锐,她的笔已交给现代,交给女人。她笔下的那些女性或困扰于婚姻,或困扰于男人的轻浮,或困扰于自己无病而痛的烦恼,在略显灰暗的背景下,她们又几乎是幸福的。

然而她们的不幸随着中国的不幸集体地来临,那是个战乱凭仍的时代,对于日本人的侵略,民族对国民的要求是对战士的要求,无论男女,都要慷慨赴死,于是出现了丈夫气的女性作家如丁玲、肖红等,而阴差阳错的张爱玲顺着一条相反的道路向前走,此时的她恰与汉奸文人胡兰成相遇,他们的婚姻也终结于胡兰成汉奸生涯的终结。

在张爱玲小说《倾城之恋》里,面对敌机的轰炸,主人公柳原叹道:“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流苏也怆然道:“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该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柳原笑道:“你打算替我守节么?”他们两人都有点精神失常,无缘无故,齐声大笑,而且一笑便止不住。笑完了,浑身只打颤。

这部作品写于1943年,那个时候的张爱玲正与胡兰成如胶似漆,然而,这篇小说几乎成了他们爱情终局预言,他们的爱情被战争腰斩,这种残酷对于女人,形同整个肉身,整个灵魂被腰斩一样。

战后胡兰成离她而去,最终去了台湾,张爱玲去了美国,作为一个故事高手,张爱玲是多么希望自己人生故事也如纸上云烟,随心所欲,浑然天成。

抗日,历史将不堪承受的重负加到中国的每个人身上,男人女人、牛马、每一栋房子、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在流血,都为此呻吟,在一片悲歌的中华大地,谁还在吟唱玉树后庭花的亡国词?

然而张爱玲正为另一种历史陶醉,那是五四以来,为中国,亦为中国女人开辟的历史,它让女人们从重重的洞穴一样的束缚中解脱,她们走入阳光,感受自由、感受自由婚姻的美,感受自由女性的美,首先步出洞穴的女性,她们有权利为此而欢、为此而歌。张爱玲,正是为这段历史宠坏的孩子。

是历史戏耍了张爱玲,还是张爱玲戏耍了历史。

张爱玲的错是被政治找上了门。缅甸的女政治家昂山素季,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告诉她:你可以不去找政治,但政治会来找你。

庞大的一如暴风骤雨一样的政治终于找上张爱玲的门来。

女人的爱有错么?一旦那个男人触动了那根心弦,哪怕他是魔鬼,我也要爱她,这是女人爱情的全部逻辑。这个逻辑在文学里是黄金,但在政治那儿是狗屎。

文学有情,政治无情,即使是多情的男人也会被政治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何况女人,何况以卖国著称的晚清维护者李鸿章的外孙女。

小说《色戒》一九五O年完成,这篇小说应为张爱玲为自己的辩护词,王佳芝身上抑或有她心迹的背影。然而这种辩护是苍白的,张爱玲在写这个故事时内心一定五味杂陈,这篇小说的行文并不流畅,没有其他作品的那种酣畅淋漓。作为女人,当她爱上一个人,爱将是她全部的历史,张爱玲是为自己历史宠坏的孩子。

面对社会的一片封杀叫骂,面对已经背她而去的胡兰成,她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而且从此哑然。

张爱玲全部的罪是她生为女人,并因女人意识的觉醒,初试爱情的快乐,做女人的快乐,女人写作的快乐。

张爱玲一定曾与历史宣战,与整个社会宣战,与她的灵魂宣战。她的失败是必然的。

张爱玲一定会在很长的时间里陷入幻想状态,幻想胡兰成会心复意见转,幻想整个社会原谅她,幻想自己的笔下重新流淌出女人的歌。然而她终于哑然了,她孤身一人赴美,最后嫁给一个苍老的老头。张爱玲的终局是极度不堪的,你越是喜欢张爱玲的文字,越会为她那样的女人的命运叫屈。

当我们终于告别了那段深重浓烈的硝烟,历史的归于历史,文学的归于文学,这个时候,我们又可以将张爱玲排到文坛第三的座次。

当代人需要张爱玲,因为为五四开启的历史波澜壮阔地走来,依然有着浩荡的声势。

当下,男人需要那样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女人们也需要,因为她们是真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