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采菱记趣

我的家乡在长江边上，水多湖塘多，夏秋时节，到处都有菱的踪影。翠绿的菱叶装扮着水面，满目碧翠，真是绿得直逼人眼的一片菱的世界。

菱的枝叶长得很有趣。细长的茎上长着两种形状完全不同的叶子，一种是簇生的一片片斜方形齿叶，内红外翠，仿佛巧夺天工的民间艺人雕刻图案，叶柄膨胀变成浮囊，帮助叶子浮于水面。另一种是沉水的叶子对生而窄，羽状深裂，好像蓖箕。菱角的模样多种多样，有四角菱、两角菱和无角菱的区分，从皮色来看，又有青菱、红菱、淡红菱的分别。常见的菱角两头尖尖，好像“金鼎”。有种红菱，两角伸展弯尖，仿佛飞翔中的蝙蝠。杭嘉湖地区的“畅角青”，除左右两角外，前后还有两角，活像一只只小铁锚，它色青皮薄，甜脆可口。江南一带的无角菱，色青皮嫩，宛若一个个小元宝，两角已退化，皮薄肉嫩，轻轻一咬，羊脂似的果肉就露了出来，汁甜肉爽，还有香糯的风味。莲藕、菱角、茨菰、荸荠和茭白被称为“水塘五秀”。菱角，色红皮薄，肉白水多，清香甜脆，还可熟食。中秋之夜，水乡人常常将菱角和芋头一起煮熟，全家人赏月品菱，那菱黏而多粉，很有情趣。晒干的菱儿还可以磨成菱粉，洁白而细腻，能与荸荠粉媲美，菱粉可用来制作精细点心，炒菜打芡，也可用来酿酒、制糖。此外，菱角还有药用价值，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就说它有清热消暑、解毒、润喉的功效。

秋初，铺满在水面上的菱叶，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挨挨挤挤，满眼的碧绿。夏日开出的莹白如雪的小菱花，这时也凋谢了，菱在水面下正默默酝酿着鲜美的果实。

中秋前后，菱角熟了，池塘里那采菱的场景热闹而雅致，是乡村秋天的一道美丽而动人的风景。

最先来采菱的，还是孩子们。开始，他们卷起裤管，站在池塘旁边，弯弯腰，伸伸手，就能摘到青绿鲜亮翡翠一般的菱角。剥开薄薄的皮，一颗菱米便呈现在眼前，白白嫩嫩，玲珑剔透，如白玉，如元宝，塞入口中，轻轻一嚼，甜汁四溅，酥脆润滑，满齿留香。不消两三个日子，孩子们就把池塘边缘部分的菱角扫荡一空。经不住诱惑，他们脱掉裤子，光着屁股，壮着胆子向前探索。菱叶下面是长长的茎蔓，扯扯拉拉，牵牵绊绊，像密织的网，只身在深水区采菱是很危险的。大人告诫孩子们不要到池塘里采菱，孩子们虽不听话，但也只好望菱兴叹，不敢到深水里去。

深水区的菱角，越养越肥，越养越熟。这时候，该大人们上场了。记得以前大集体的时候，六七个人包一条船，放上一块很长的木制跳板，搭在船舱上，露出两头，采菱人依次蹲在两边。要是没有胆量的人，是万万上不得船的。最后留一个人在船尾，掌长篙一支，撑船、把舵。现在不同了，没有了许多人同时劳作的喧嚣，几乎都是一人一只很大的木制菱桶，桶里搁一只小木凳，人独坐其中，便开始采菱。人人都喜欢采菱，而最爱采菱的还是年轻的姑娘们，她们约好了集体行动。“风生绿叶聚，波动紫茎开，含花复含实，正待佳人来。”采菱姑娘坐在一只只菱桶里，荡漾于碧波之上，穿梭于菱叶之间，飞手翻动着菱叶，轻轻摘下鲜嫩的菱角，随手甩进桶里，动作娴熟优美。姑娘们边采边唱，采菱曲唱出了丰收的欢乐：“欲采新菱趁晚风，塘西采遍又塘东。满船载得胭脂角，不爱深红爱浅红。”欢歌笑语引来了小伙子们，要菱角吃。姑娘们就抓起菱角，往岸上抛去，菱角的尖尖扎得人生痛，小伙子们左躲右闪。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不留神，连人带盆翻到水里。小伙子们乐了，说时迟，那时快，立马跳到池塘里，把落水的姑娘拉起来，于是池塘里又传来阵阵欢笑声。

采菱这活儿既苦又累，菱角这玩意儿娇气得很，成熟后，躲在水中，人不容易看见。倘若两天不采，便自己脱离柄梗，懒懒散散，晃晃悠悠，如同醉酒的汉子一般落入水底。那样，采菱人只能望菱兴叹了。采菱的木盆只容一人坐下，要像寺僧一样盘着腿，要不然就会翻入水中。如此一天下来，腰酸腿疼，两眼昏花，那滋味可不好受，个中甘苦，没有经历的人是很难体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