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戏——红鬃烈马
作者以观京剧《红鬃烈马》为墨,写出一场《红鬃烈马》,王宝钏的等待,换来了夫妻团圆的结局,换来了夫妻幸福的生活,她对爱情的坚贞态度值得赞赏,作者也悟到:“当我们在渴望对爱情的忠贞、美满、幸福的同时,也希望这世间少一些那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载的凄凉故事,更愿所有得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永远不再分离。”文字细腻饱满,行文清晰,笔墨隽永,一场《红鬃烈马》,在皮黄的声腔里,唱尽了那十八载的寂寞,十八载的苦难,十八载的等待,十八载的忠贞,而作者观戏,更观出了一篇文思飞扬的佳作!
王宝钏:指着西凉高声骂,无义的强盗骂几声。
妻为你不把那相府进,妻为你丧了父女情。既是儿夫将奴卖,谁是那三媒六证的人?
薛平贵:苏龙、魏虎为媒证,王丞相是我的主婚人。
王宝钏:提起了别人我不晓,那苏龙、魏虎是内亲。
你我同道相府进,三人对面你就说分明。
薛平贵:他三人与我有仇恨,咬定牙关就不认承。
王宝钏:我父在朝为官宦,府上金银堆如山。
本利算来有多少?命人送到那西凉川。
薛平贵:西凉川一百单八站,为军要人我不要钱。
王宝钏:我进相府对父言,命几个家人将你拴。
将你送到那官衙内,打板子,上枷棍,丢南牢,坐监禁,
管叫你思前容易你就退后的难。
薛平贵:大嫂说话理不端,卑人哪怕到当官。
衙里衙外我打点,管叫大嫂你断与了咱。
王宝钏:军爷休要发狂言,欺奴犹如欺了天。
西凉鞑子造了反,妻儿老小与奴一般。
薛平贵:腰中取出银一锭,用手放在地平川。
这锭银,三两三,拿回去,把家安。买绫罗,和绸缎,做一对少年的夫妻咱们过几年。
王宝钏: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
买白布,缝白衫,买白纸,糊白幡,
做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薛平贵:是烈女不该门前站,因何来在大道边?
为军的起下这不良意,一马双双往西凉川。
这是京剧《红鬃烈马》中武家坡一折中,薛平贵与王宝钏著名的西皮流水的对唱。京剧《红鬃烈马》是,一出唱、念、做都非常繁重的京剧。全剧共包括13场折子戏,分别为花园赠金、彩楼配、三击掌、闹窑降马、别窑投军、误卯三打、母女会(探寒窑)、鸿雁修书、赶三关、武家坡、算军粮、银空山、大登殿。现在一般只演《三击掌》、《武家坡》、《算军粮》和《大登殿》,其中以《武家坡》最为著名,老生与青衣并重,唱功戏,各流派均有上演。尤以1957年,程砚秋先生和杨宝森先生合作的《武家坡》,把这出久演的名剧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那是发生在唐朝的故事,唐丞相王允,生有三女,大女王金钏,嫁苏龙,官居户二女王银钏,配魏虎,兵部侍郎;三女王宝钏,因过溺爱,在十字街头,高搭彩楼,抛球选婿。球中花郎薛平贵。此时,这又是一个传统的贫家小子与富家千家的爱情故事,这彩楼上的一抛,富家千金的王宝钏早已对眼前这个仪表不凡的穷小子薛平贵心有所属。可身为丞相的王允却嫌贫爱富,悔却前言。王宝钏力争不果,誓嫁薛平贵,于是与父三击掌,断绝父女关系。随薛平贵投奔寒窑,与薛平贵困守寒窑,苦度光阴。后来,薛平贵降服红鬃烈马有功,唐王大喜,封为后军督府。王允参奏,改为平西先行。西凉作乱,平贵为先行。平贵与宝钏告别,出征西凉。平西当中,苏龙、魏虎分别为正副元帅。魏虎与王允合谋,屡寻借口要斩薛平贵,经苏龙阻拦,遂加鞭笞即令回阵。薛平贵竭力苦战,获得大胜。魏虎又以庆功为名,灌醉薛平贵,缚马驮至敌营。西凉王爱才,反以代战公主许之。至西凉王死,平贵乃继位为王,并驾坐西凉。可丈夫从军后,王宝钏却独自在寒窑等待十八年,十八年呀,说起来简单,过起来没完没了,一个人的孤苦,有谁能了解,去锦绣解环,布衣钗裙,只为了等待那个去征战的男人,可她除了等待也别无其他出路,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礼法社会,她只能嫁夫从夫,她只能守着贞洁,在守候中学会等待,她只能数着春夏秋冬,怀着那对爱的忠贞,看着花开花落。十八年间,尽管父亲王允以各种方法,甚至说薛平贵战死在西凉,逼女儿改嫁。可坚贞不屈的王宝钏,对薛平贵的爱情并没有丝毫改变,当贫困的生活,加之思念薛平贵,她终于生了病。当她母亲前来探望,见王宝钏的憔悴形容以及寒窑里的穷苦光景,劝她一同回家,再享受从前丞相女儿的豪华生活。尽管王宝钏很爱她的母亲,可她并没有因此接受母亲的劝告;她依然把母亲诓出门去,将窑门紧闭,坚决不回相府,她依旧带着最初的挚爱,等着那个心中的男人。而此时,薛平贵在异邦早已有了代战公主,想必夜夜春宵,哪里记得这寒窑女子。
一晃过了十八年,当薛平贵忽然发现有一宾鸿衔书至,看见了上面系着王宝钏血书,他这才知道王宝钏还在寒窑之中,等待着自己远征的丈夫。薛平贵遂急欲回国探望,但然恐代战公主不允,因设策用酒灌醉代战,己乃盗令而出,一路偷过三关而回国。路过武家坡时,遇上王宝钏。于是,一场精彩的武家坡的男女对唱上演了。此时,本应立即与妻子的相见的薛平贵,却怀疑起了自己的妻子,他居然还有心情调戏于王宝钏。这就是男人呀。他觉得自己得意归来,女人就应该在家老实等着,哪怕等白了头发,这就是封建社会,男尊女卑,只管男人自己三妻四妾,女人却只能从一而终。而这出表面是“调戏”为内容的戏,实质上是王宝钏的一次性格及才智的展示,无论薛平贵用什么样的方式试探调戏她,她都既不失风度节气,又不失礼节身份地将对方的话抵挡回去,虽然我们开篇看到戏中遭到“调戏”的人是无辜的王宝钏,而最后实质上遭到奚落的人其实是薛平贵自己。说王宝钏与薛平贵分别一十八载,此时她对薛平贵的感情也是很复杂的,她虽然坚守了十八年,盼望丈夫回来,也担心丈夫的安危,可同时她也满腹的委屈和怨气,当她听说薛平贵把她卖给了面前这个军爷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气愤,她毫不客气地当着这个“陌生”人的面骂起那个狠心的丈夫:“啊!狠心的强盗啊!指着西凉高声骂,无义的强盗骂几声。妻为你不把那相府进,妻为你丧了父女情。”这是她当年为了他付出的代价,却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所以她一介大家闺秀,顾不得文雅地直接将他骂作“强盗”,而且是“手指西凉高声骂”,足可想见王宝钏之烈性之震怒的程度,也正是有此火样性格的女子,当初才能不顾一切地和家族决裂吧。同时她这一骂也是给面前之人表明态度的一种做法,让他明白自己对这件事的愤怒和反感,作为自己不会跟他回去的第一次侧面表态。接下来时王宝钏与薛平贵,一句一句的对唱,那薛平贵屡屡以言调戏,都被王宝钏一次次机智正色的对话缓解,当薛平贵再次威胁:“大嫂不必巧言辩,为军哪怕到官前。衙里衙外我打点,管叫大嫂断与咱。”任你告了官,我这个为军的难道还怕进官衙吗?自古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我里里外外一打点,你还是得断与咱的。王宝钏看两次威胁都没用,正色教训起对方来,“军爷说话理不端,欺奴犹如欺了天”,王宝钏不愧是不卑不亢的烈性女子,她义正言辞地告诉眼前这个人,你这样欺负我,如果西凉鞑子造了反,你的妻儿老小可能也会遭到这样被凌辱的下场,你将心比心地想一想,难道还忍心这样去对待别人家的妻子儿女吗?我觉得,这句词中包含了很丰富的人情,既有王宝钏的气节,面对调戏不屈服不软弱,不畏强暴,又很有种辛酸的感觉,乱世中的女子啊,她用这种感同身受的方式去告诫那个“陌生”男人的时候,内心里也该有很浓重的悲凉甚至还搀杂一些隐隐的女性的柔软的吧。这个时候,薛平贵已经有点叹服王宝钏的气节了,他在心里赞叹道“好一个贞洁王宝钏,百般调戏都枉然”,但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如果说最初的时候,他是单纯地想试探试探妻子,这来来回回的对阵中,他一星儿半点的便宜也没占着,他那点儿男人的尊严就有点儿让他难以罢休了,他试图用金钱进一步诱惑一次王宝钏,看她在十八年的贫困之后,能不能做到富贵不能淫的不品格。他“腰中取出银一锭,将银放在地平川”,“这锭银子三两三,送与大嫂做养奁,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置簪环,做一对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这段话说得十分暧昧,已经到了“调情”比较高级过分的阶段了,这也不单是试探,还有点儿居高临下的卖弄的意思,他不仅是在王宝钏面前显摆他的阔气,甚至已经有点儿在语言上把王宝钏占为己有的意思了。再看王宝钏,她眼皮都不抬一抬地端正颜色说“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做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这段唱从内容到语气都实在是有意思,特别是在“与你娘”这三个字上面,王宝钏的语气里有份绝不心慈手软的犀利,这王宝钏何其聪慧,何其厉害,不动声色地把薛平贵的暧昧抵挡回去,可她的回话如此端庄,又是如此刻薄,绵里藏针,让人挑不出毛病。那锭银子以她的高贵气度,别说贪恋,根本是连眼都不会眨,你不是有钱没地儿花吗?干脆留着将来给你娘办发丧拉倒,连银子怎么用的用途都一桩桩一件件替他规划好了“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正好和薛平贵说的那些个“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置簪环”合理对应,最后还“奉劝”他,你不如把钱花在这儿,这还算个正经用途,还能换得个“孝子”的美名儿在天下传一传,且比你做这种欺负良家女子的缺德事儿强多了!此时,刚才还志得意满,沾沾自喜的薛平贵,此刻在妻子这种尖锐不留余地抢白和嘲讽面前彻底地败下阵来,颜面扫地,却又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的。不过他还是不肯认输,既然说不过,干脆来不讲理的“是烈女不该出绣房,因何来在大道边?为军起下不良意,来来来上马,一马双跨到西凉”,就要强拉王宝钏上马,而此时,机智的王宝钏,却却趁薛平贵不备,以一把黄土迷其双眼,奔回寒窑。此刻他在内心里也不得不由衷地赞叹“好个贞洁王宝钏”,他也明白了王宝钏为他受了多少苦难,夫妻的别离思念之情,歉疚之情迅速地占据了他的内心,他以他此刻的真诚,“不骑马来步下赶,夫妻相逢武家坡前”。之后,他向王宝钏说明了情由,表明了相认的心意,而王宝钏又细审言语状态,得知其确系薛平贵,夫妻终于相认。在寒窑内,当他们夫妻相认后,一时间,十八载的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薛王二人皆掩面而泣,王宝钏十八年后对镜自怜: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一个女人的青春也就那么几年,短暂如烟花,但她一个人在寒窑中用相思抵挡了无情岁月,只在看到薛平贵才叹息一声: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呀。于是,当薛平贵面对妻子这样的一句带有哀叹,又带有责难意味的感慨之时,也只有惭愧并心疼地掩面了。
故事的最后,他们夫妻分别十八载后,终于重现走到了一起,此时却会值王宝钏父王允寿诞,他们夫妇商略届时往贺寿,即与魏虎算粮,借端寻隙,以图报复。既而席间,王允遣二女及婿,劝王宝钏改蘸。王宝钏遂与争论,继以耻笑,唯于苏龙前,略吐己意,盖因苏龙本当年救薛平贵,而有德于王宝钏者也。既而王宝钏愤愤出,引薛平贵至,遂与魏算粮争闹。在银空山前大战一场,平贵擒拿王允、魏虎等人。最终薛平贵荣登大宝,扬眉吐气、大加封赏,升苏龙、斩魏虎。宝钏封在朝阳院,代战西宫掌兵权,一场夫妻离别十八载的故事,也以夫妻大团圆的圆满结局收场谢幕。
一场《红鬃烈马》,在皮黄的声腔里,唱尽了那十八载的寂寞,十八载的苦难,十八载的等待,十八载的忠贞,而岁月可以改变佳人的容颜,却无法改变那她那对爱情的坚贞态度,对爱情的守候的决心。正所谓“守得云开见月明,”王宝钏的等待,终于换来了夫妻团圆的结局,终于换来了夫妻幸福的生活。可那大团圆的故事,依旧只是在舞台上上演,而可现实中我们又见过多少人能有王宝钏那样好的命运呢?我们更是多看见的是秦香莲与陈世美的故事,更多看到的更多是对爱情背叛与逃离,当我们在渴望对爱情的忠贞、美满、幸福的同时,也希望这世间少一些那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载的凄凉故事,更愿所有得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永远不再分离。这一句,“我和你少年的夫妻要过几年”,我想不仅仅是几年吧,更应是让有情人过上一辈子的幸福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