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的战争

黄杏醉南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8-19 12:23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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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潘金莲的战争,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有时候真的是不让须眉,虽然没有刀枪剑戟,炮声轰鸣,可那唇枪舌剑枪枪中着,剑剑封喉,一样能置人于死地。潘金莲不过一个小三,要挑战大奶吴月娘她还真的嫩了点。作者这篇文字古为今用,十分精彩。

话说潘金莲“一顶轿子,王婆送亲,玳安跟轿”进入西门大院后,先后战胜了或妾或奴孙雪娥、宋蕙莲、李瓶儿、如意儿……取得了一波又一波的重大路线斗争的胜利,形势一片大好:上吊的上吊,下葬的下葬。金莲有些飘飘然起来,一方面,持宠卖娇,口出狂言:“他(西门庆)敢打我吗?”试探、挑衅着西老板的权威;另一方面,有持无恐,盛气凌人:“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孩子),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话语刻薄,用心恶毒。霎时间,后宫六院,乱世为王。眼看五颜六色,一团锦簇里,除了与跟谁都不结怨的杏花孟玉楼和气,除了跟贴身春梅沆瀣,花花绿绿个个对立面,人人败中将。终于,蓄足势,憋住劲,发起了向六院甲头吴月娘的最后一击——

我们来先欣赏原文,《金瓶梅》第七十五回云:“当下月娘自知屋里说话,不妨金莲暗走到明间帘下,听觑多时了,猛可开言说道:“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潘姥姥)家去,我好把拦汉子!”月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的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把拦在你那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行动题起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就是昨日李桂姐家去了,大妗子问了声:李桂姐住了一日儿,如何就家去了,他姑父因为甚么恼他?教我还说:谁知为甚么恼他。你便就撑着头儿说:‘别人不知道,自我晓的’。你成日守着他,怎么不晓的!”金莲道:“他不来往我那屋里去,我成日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他去不成?那个浪得慌了也怎的?”月娘道:“你不浪得慌,你昨日怎的他在屋里坐好好儿的,你恰似强汗世界一般,掀着帘子硬入来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俺没倒不言语,只顾赶人不得赶上。一个皮袄儿,你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声儿。都是这等起来,俺每在这屋里放小鸭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一个使的丫头,和他猫鼠同眠,惯得有些摺儿,不管好歹就骂人。倒说着你,嘴头子不伏个烧埋。”金莲道:“是我的丫头也怎的?你每打不是?我也在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皮袄是我问他要来,莫不只为我要皮袄,开门来也拿了几件衣裳与人,那个你怎的就不说来?丫头便是我惯了他,我也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吴月娘乞他这两句触在心上,便紫漒了双腮,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被吴大妗子在跟前拦说:“三姑娘,你怎的?快休舒口。”饶劝着,那月娘口里话纷纷发出来,说道:“你害杀了一个,只少我了。”孟玉楼道:“耶砾耶砾,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了。连累着俺每,一棒打着好几个人,也没见这六姐,你让大姐一句儿也罢了,只顾打起嘴来了。”大妗子道:“常言道: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不争你姊妹们攘开,俺每亲戚在这里住着也羞。姑娘,你不依,我去呀。嗔我这里,叫轿子来,我家去罢。”被李娇儿一面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下地下就打滚打脸上,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丫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起来说道:“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你家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彼时恁的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去就是了。你赶人不得赶上!”月娘道:“你看就是了,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他嘴头子就相淮洪一般。他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的汉子来家,好老婆,把我别变了就是了。你放恁个刁儿,那个怕你么?”那金莲道:“你识真材实料的,谁敢辨别你?”月娘越发大怒,说道:“好,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屋里养下汉来?”金莲道:“你不养下汉,谁养下汉来?你就拿主儿来与我!”玉楼见两个拌的越发不好起来,一面拉起金莲:“往前边去罢。”却说道:“你恁的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罢了。只顾乱起来,左右时两句话,教他三位师父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前边去罢。”那金莲只顾不肯起来,被玉楼和玉箫一齐扯起来,送他前边去了。”

上文我们已经看到,这次战争,尽管金莲先自暗中躲在门帘后,出其不意,先声夺人;一向持重、刻板的月娘却一反常态,愣儿都没愣一下,挺身而出,顺手抄起枪,压满膛,“叭叭叭叭”一阵扫射:“是我说的,你想把我怎样?本来六个老婆,一塌刮之只有一个老公,你夜夜霸占着,别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喔,只有你那儿特殊,需要鼓捣,别人都是性冷淡,绝了经……”——积压的愤懑太久了——须知,这个封建宗法卫道士,尽管在元宵夜、中秋节、春节以及没有节的日子里,都不死不活不令人讨喜;尽管见到白银子,黑眼珠才转得开;尽管好像从来没有过爱情,却不是愚蠢的孙雪娥;不是轻佻的宋蕙莲;不是性交达人王六儿;更不是一旦觅得意中人,就飞蛾扑火,倾家荡产,隐忍在茧中幸福的李瓶儿。啊她的背后,有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无可摇撼的……幸亏我们的圣斗士潘六儿是鱼中龙,人中杰:漫不说遥远的过去,她在《金瓶梅》问世前,早是家喻户晓的明星。就在战火刚刚湮灭的几场大战中,她曾成功地挑动西老板一天打了四奶孙雪娥三顿,打得孙摘下头簪,穿上粗作,嘟囔着去厨房与下人一起烧锅做饭也;又在西门庆和来旺媳妇宋蕙莲如火如荼勾搭成奸当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导致吴月娘当众出丑,来旺流放徐州,蕙莲两次上吊;更为惊悚的是,训练雪狮子,谋杀了李瓶儿的儿子——当然也是丈夫西门庆的唯一香火——官哥;更在李瓶儿病重期间,指桑骂槐,,隔壁敲水缸,连踩到一脚狗屎都要庆幸“天借其便”,给了她制造噪音的理由,骂得李瓶儿夜夜不得安宁,雪上加霜,病上加病,不治身亡;至于奶娘如意儿,小菜一蝶,逼迫住西门庆每和她鬼混一场,都要向她汇报,包括推送几次。如意儿本人,则服服帖帖,锦带飘飘,登门磕头谢罪……一桩桩,一件件,谁人能敌?

因此这回巅峰对决,潘金莲看到吴月娘接了招,在劈雳吧啦宣读起诉书,历数她的罪行,一点也没有怯场——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把这个假巫婆正经放在眼里,就熟稔生巧,不慌不忙,怀里掏出相骂词典,不须看,劈劈叭叭连珠炮式往下背:“是我使用的丫头又怎么啦?用本事你们打啊,我还嫌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得老娘我头昏!皮袄又怎么啦?是我问老公要的咋啦不就一件皮袄小戏大做大弄乾坤况且开箱拿衣裳又不是拿给我一个人,喔,开你的棺材箱子拿件衣裳给老婆你就眼骷骨头痛了那么给下人奶娘淫妇王六儿又是衣呀又是裙的你怎么就不骂来……”长枪短炮,劈头盖脸。吴月娘虽然一向知道她的厉害,但两虎相争,从来就没有正面交锋过。原以为历数了她把拦汉子、索要皮袄、李桂姐事件、申二瞎事件这些一般性罪行这个妖妇就会束手就擒,哪知道被潘金莲面不改色心不跳一一驳回,并且举一反三反戈一击,片片利刃转法轮似的旋转着“嗖嗖”着面飞来,就要招架不住——见鬼!孟玉楼大妗子玉萧李娇儿薛姑子王姑子,亲戚仆人,二奶三奶,道姑尼姑各怀心思一群都在呢。这不仅是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的小打小闹,关乎着六宫粉黛谁领群雌的问题,真要命!更要命的是,就像水鬼上了岸,不知怎么的,被面前这个妖精头昏烂暗七转八绕领进了死胡同。

怎么办?怎么办?这场战争只能赢不能输。情急之中,吴月娘一个急刹车,叉开巴掌,酸甜苦辣在潘金莲满满一箩筐罪恶里,攒出个要害的——打蛇先打七寸。

各位,凡是用心读过《金瓶梅》的,这时候都知道吴月娘刀枪火炮身怀四种轻重武器:一张底牌,一柄杀手锏,一份保险单,一贴膏药——好生了得。

这方面,我们的五奶潘金莲就先天不足了。首先,潘金莲穷得叮当响,连她亲娘潘姥姥串门子的“打的”费六分银子(约合人民币四十元)都是闺中好友孟玉楼付的。那么我们的新潮一族时髦女郎潘美人儿有什么呢?潘金莲最大的财富是形而上的精神产品。我们说精神这东西,有时候力大无穷,比如说生了绝症,咬着牙齿坚持载歌载舞欢欣鼓舞往往比药物还管用;有时候就一钱不值,比如说像我现在在“好心情”里写文章。(说笑了)其次,说起来我们的直到目前为止无往而不胜的潘小妾貌似也有张底牌——已经被她用过几次了——大约底牌这东西,我估计也像“芬必得”,用多了一会上瘾二会失灵,并且我们切不可被她瞒过:很像“动物世界”里有些小动物,遇着危险时气泡呀羽毛什么的会突然鼓鼓囊囊,蓬蓬勃勃,将自己的身体花黎胡哨放大许多,其实,“叭”,瘪了。不幸得很,潘女士就是这样。潘金莲的所谓底牌,恰恰是她的软肋:“给我一纸休书。”我们完全能够理解,潘金莲在九曲回廊西门大院,如果不像旋风战斗机一样呼啸掠过,“达达达达”为自己扫射出一片天地,大鱼吃小鱼,大有可能沉沦为有她不多,没她不少的孙雪娥、李娇儿之流,甚至果然被“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变卖、退货——她将退到哪里去?(读到八十七回就知道了)潘金莲虽然也身怀暗器,但只能偷偷摸摸提供她知己知彼的战略情报,这种公开的短兵相接白刃格斗,就只能做点扶凳搀人打扫战场之类的辅助动作。潘金莲本来也有封喉一招,但是命中注定,花心花血算准了壬子日,被吴月娘搅了。恨呀!

相比之下,月娘的“鸭四件”真枪实弹,没有半点空心,既可以防御又可以攻击,尤其是用来打击潘金莲,道道见血,枪枪要命。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吴月娘勃然变色,祭起第一道法器:“我是处女,不骚!”

“乓——”掷地有声:正头娘子,明媒正娶,天生天化,谁有一比?

大嫂嫂慌了,赶紧拦住:“三姑娘好姑娘,你怎么了,你头昏了吗?俩老婆吵架,怎么拿这个来说事?快不要贪图嘴头上一时舒服。”

金莲一下子闷了……鲜血从心口往外淌,仿佛能听见嘶嘶的声音;泪水从眼眶往回流,好像看见曾经的清澈透明。遥想当初紫石街,花枝招展,哔剥哔剥,门帘后哪里是在吃瓜子?是每天都在期待爱情天使飞进窗啊,好不容易一阵风,叉杆打着个意中人,今天成了躬手授人的铁的把柄;平时的诗琴棋画,情书情调,流行歌曲的评委呀什么的百伶百俐,化作一团金苍蝇,在面前嘤嘤乱飞,……虚无啊,缥缈,毫无用处。

吴月娘见金莲不做声,不依不饶,祭起第二道法器,“刷啷啷——”又一道寒光凌空劈将下来:“你是杀人犯,害死了这么多人,还想来杀我吗?”

我的天!我们知道:武大郎,宋蕙莲,官哥,李瓶儿……潘金莲是有多条命案在身的。有谁见过谁谁昧心杀了这么多人,心理素质坚挺到被人当众揭了底,还能无动于衷的?潘金莲万没想到,这个平时鸡零狗碎收收银子,装腔作势听听卷子,叽里咕鲁锁锁门子的鬼货会来这一手……麻脸孟玉楼抢过话头,又做好人又做鬼:“哟,哟,大娘一棒打杀多少人。我们姊妹嫁来时,除了大娘你贞洁,哪个是处女?潘六儿你也真是的,跟大娘吵什么,大家相处一场,你这破嘴就不能省一句?”

大嫂嫂帮腔说:“唉,啊唉,打架没好拳,相骂没好言哩。”又作势说:“你们俩个看见我在这里吃了几天白食,没锄头借荫头寻相骂了吧。既然不听我劝,轿子呢?家去咧家去咧。”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二奶李娇儿冠冕堂皇地拉住大嫂嫂,心里笑开了花:走什么呢走?再看看,看看。这么精彩,又不要你花钱买票。

潘金莲放声大哭,满地打滚,头上的金钗银花落了一地,一边打着自己的嘴巴,一边从七岁入女学,九岁进招宣府学才艺练就的中国古代女性绝无仅有的聪敏里,看见惊涛骇浪中翻卷来一根稻草,一把捞在手里,负隅还抗:“你说你是处女,鬼知道啊!别以为上回我们打秋千,你说的邻家女孩儿跌破处女膜的故事,我们没听懂。要不是你家汉子花言巧语,信誓旦旦,我怎么会在这里?有本事,你让他来家给我休书。”

各位看到了吗?主语是“你家汉子”……输了。

几位尼姑道婆看到千万富翁西门庆的老婆们吵架是这个品味,并且腥里腥气把女人的那块东西你摔给我,我砸向你,有的手足无措,有的躲去帘后……一言没处发。

……郁积在大老婆心里的块垒太久了,再不化解,身体内要凝成肿瘤,身体外位置易人。于是月娘乘着金莲在地上举起休书,把自己的保险单徐徐打开:“哪怕我们的老公将你我的位置换一换,或者干脆将我休了,老娘回家照旧是大宋千户!而你呢?淫妇。”

呜呜呜……

孟玉楼俯下身子,在金莲耳边悄声说:“猢狲婆,还装你姥姥的鬼呀!快起来,跑。再赖在这里,被老巫婆牵出那个小男人来,你就被褪光了。”又站起身,高声说,“五丫头你哪根筋搭错了?不就是两句话嘛,我们做小的,敢跟大娘辩?起来起来,我们那天那盘棋,还没下完呢。”说着与月娘的丫头玉萧两个,搀起金莲趔趄着往花园跑去。

大获全胜。还用得着膏药吗?不用了,待西门庆来家,糊他的*嘴吧。

唉!可怜的潘姐儿,你怎么可能赢呢?

你的胜算,是自你以后四百多年来,无数张金莲、李金莲、王金莲,不是什么莲们哭哭笑笑,寻死上吊,才见曙光——试看今日之富豪、官僚的小蜜、情人、N奶,妖妖娆娆,一旦跟家里的黄脸婆开战,这些哭哭闹闹的糟康之妻,有几个赢了?

这正是:长江前浪推后浪,前浪死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