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课桌前
唯有过来人,才知过去事。六十年代的那场动乱,不说害了多少人,就是耽误一代人,也是挽天河水也洗不清的罪过。作者这文或许年轻一代没法理解,但同龄人们依然可以为作者的激动而落泪。“我又回到了课桌前”,朋友,祝贺你。
列车在向西急驰,只看得见车窗外一片暗夜。晦气,真晦气,跑一身汗,只赶上今天这里最后一班车。没到过大地方的人,心里就想沿路看看风景,但车窗外只是一片暗夜。
乘车的旅客几乎都在列车的颠簸中睡着了,我也被摇得昏昏的,如腾云驾雾一般,进入了梦境。
“爸爸,你的通知书,妈妈说,你考上大学啦。噢,爸爸要上大学啦!”我那可爱的小女孩,拍着小手,蹦跳着来了,眉眼都笑在了一起。刚满四岁的孩子,就懂得和爸爸分享快乐了。
我接过函大录取通知书,茫然了。当初参加成人高考就是勉强从事,想不到竟考中了。“人到三十不学艺”,已经“而立”之年,工作、生活、学校、家庭、父母、妻女,忙里忙外,诸事缠身,烦恼不可终日,还能有时间、有精力学习吗?况且花销也很大,一年三四百元。三年就是千余元,哪来那么多余钱呢?唉,又不是什么正规大学,函授,函授,寒酸而难受,何苦去受那份罪,掏那份钱呢?于是牙关一咬蹦出两个字:“不上!”
女孩儿顿时怔住了,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的脸,偷偷地溜跑了。我想,当时,那她那幼小的心灵就是极为痛苦的,满怀喜悦的心情向她心目中最伟大的爸爸报告喜讯,不料想得到却是冷漠,甚至怨怒。
妻满面春风地来了,她那高兴的模样,无疑是因为丈夫的高中给她带来了光彩。当她看到我虎着脸时,表情十分尴尬,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稍停,便开始了一长串的劝谏。
“少给我哆嗦,你懂个啥,整天忙忙碌碌,哪来时间学习;生活紧紧巴巴,哪来余钱花销,不上!”我简直盛怒了。
妻哭泣了,几乎是在哀求我:“孩他爸,我求求你上吧!十年动乱你没学着啥东西,不要再错过这个机会了。那年头,你想学学不成,想考考不成,想上大学,求爹爹告奶奶还没人推荐你呢?只要你上函大,俺保证以后家务活不让干一点;钱,少穿件衣裳少吃顿荤节省点不就有了。俺大衣今年也不做了,只要你上。”
我几乎要晕倒,泪在眼眶里滚动。妻说的是实言,“四害”横行时,我想上中专、大学,推来推去也推不到我的头上来,那是社会不给我创造条件,提供机会啊!可现在,明摆着的条件和机会,我却不想上,甚至还惜乎钱!妻该说的说尽了,该牺牲的也都舍得牺牲,我……只有我知道,给妻做件大衣是订婚时我允诺下的。妻从小受过风寒,患了关节炎,每到冬季,便疼痛难忍,计划给她做件好皮料的大衣,攒了几年的钱,准备今年就给她做,怎么能……嗐!我哽咽了。
我老父老母也来了,可能是我女孩儿联络的。我老母垂着伤残的臂膊扯着我可爱的女孩儿,立在我身旁,一老一少都发出期待的目光。我两鬓斑白的老父似乎早就猜透了我的心思,颤巍巍地说:“上吧,孩子,三十岁了,社会还能给你一次机会,难得啊!机不可失,上吧!我和你母亲都还能劳动,这三年,你就不要再给我们钱了。小孩子,你母亲会帮着把她照理好的。”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一样簌簌地落下来。妻的哭求,老母和女孩的期待,老父颤巍巍的宽慰,这一切像给我灌注了巨大的力量似的,我挺直了腰板,壮实了脚腰,吼一声立起:“去上!”
汽笛长鸣,列车到站了。我从梦境中醒来,不禁若有所思。我想,一个人能够成才,在事业上做出成就这件事,不就像我们乘坐的这一列火车吗?好的社会制度能创造条件,提供机会,就像车头里面的牵引机车,能牵引这列车朝着光明的前途驶去;而家庭的温暖和支持,则像车尾里面的推动机车,能推动着这列车朝着光明的前途加速驶去。这么一拉一推,再高的陡坡不是也能攀登上去吗?
心绪变好,不但不觉得这最后一班车晦气,不为没能看到沿途风景而惋惜,相反倒觉得乘坐这最后一班车寓意深刻了。不正是由于社会给予的条件和机会,在人生的旅途上,我才能赶上这最后一班车,重新回到课桌前,获得一次新的学习机会吗?不正是由于家庭给予的温暖和支持,我才不至于错过这最后一班车,不至于失去这最后一次学习的良机吗?我应该感谢社会和家庭;我应该不辜负社会和家庭。车窗外虽是一片暗夜有什么要紧,暗夜过去,不就会有黎明和朝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