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散记

汽车离开岳阳市区，跑过一段引桥，甫抵洞庭湖畔，我就觉得我们连人带车“起飞”了。当然，车速再快也赶不上飞机航行。但这样晴好的天气，从飞机舱里向外看，总是一味的蓝天白云，“参照系”的单调雷同与漫无边际，让你似乎有一种浮动、漂移的感觉，只是偶尔低头鸟瞰，你才会真实地感受到你己身在万仞之上的高空。而此刻车窗外的“参照物”也只剩下两种：先是浩浩的白水，再是莽莽苍苍的芦苇。并且五十多米高的桥身，一万多米长的桥面，让我们在那段時间里确实被“悬空”了，俯视桥下浑然一体的景物，不禁让人油然而生类似飞行的幻觉。

昔日“八百里洞庭”，如今己不及半，适逢晚秋枯水季节，湖面更似萎缩。远望湖水蜿蜒成河，但极目不见尽头，秋阳临照，波光渺渺，仍具一定的气势和风姿。

裸露出来的大面积土地上几乎就全是芦苇了，无边无垠、铺天盖地。上面白色的芦花开到了天边，仿佛早降的薄雪、時下的严霜，漫湖遍野白茫茫、明晃晃地映衬着太阳的光芒。间或也可见到芦丛的剖面，那是“青纱帐”显露出來的绿色“墙隅”。“墙”内纵深是一块块茂密厚实、绵延不断的绿色“林带“。

“林带”围裹着一座小岛。这便是我们今天驱车前往的目标：洞庭明珠——君山。

君山历史上四面环水。臆想昔時洞庭湖与君山的风光，“若夫霪雨菲菲”，“阴风怒号”，远望是“洪波涌起”，“山岛竦峙”；“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则可谓是“白银盘里一青螺。”现在，隨着洞庭湖的变迁，君山已有陆路与大桥和外界相通，但汎期周遭仍是湖水浩瀚，惊涛拍岸。我们此行虽是暮秋時节，见不着那般的壮观景象，但一踏上小岛景区，便感到一股生机扑面而来。四处草木葱茏、鸟语啁啾、空气清新、阳光温喣，让人觉得这里的气候似乎滞后于季节。岛上群山起伏、层峦叠翠，有如长卷铺展，而一路行去，于山麓林丛间時有殿台亭阁显现。有的祠、庙数重殿宇依山而建，拾级而上，一重高于一重，翘檐参差、香烟缭绕，通敞而幽静的环境既显雄伟恢宏的气势，又满佈庄严神祕的氛围。整个君山岛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竟有大小七十二座山峰，三十六亭，四十八庙。那斑竹陪伴“双妃”的凄美、柳毅传书龙宫的浪漫、吕洞宾登临仙岛的飘逸、杨么威震洞庭的悲壮……，让君山这座小巧玲珑、美丽超俗的小岛，充满了许多美妙神奇、感人动听的历史传说和神话故事。

因为是“自助游”，加之我又喜欢尽往林深山幽的地方钻，在我的误导下，我们一行五人走岔了道，竟然沿七弯八拐的山径来到岛尾的湖边。这地方已脱离了旅游线，眼前的景色与景区大异。低低的浅滩连着广漠空寂的黑褐色洼地，极远处的一侧才约略可见灰白色的一泓秋水。此時秋日的阳光因为少了色彩的辉映显得有些散淡，而午后的秋风也在旷野里无遮无拦地横穿过來，透着丝丝的凉意。我的心绪不知什么時候开始悄悄地有了些变化，分明感受到了暮秋空野的萧瑟和苍凉。寻问路人，我们知道湖边的小路可以直捷走到景区进口处的停车坪，而再按原路返回就躭误時间多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沿着这条碎石小路走罢。

转过一道弯，前面又看见大片的芦苇，而且越走越近，后來干脆是一路与芦苇作伴了。芦苇荡的地势仍比山路要低，景区里又绝对沒有芦苇，这给了我近距离、多方位地观察、感受它们的机会。

比较在桥上远眺的印象，这儿的芦苇不只是绿色的“林带”，而是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林海”。你放眼过去，上面依然复盖着一层白色的芦花。“一年一度秋风劲”，阳光下，那漫天遍野的芦花像是大海泛起白色的浪花，颤抖着、跳动着，像波浪一拨接一拔地涌向天边。这景象既是莽荒的、苍茫的，却也是壮阔的、雄浑的。而“林海”的主体是那密密匝匝、比肩接踵的苇干，是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无比、深不可测的绿色世界。听人说，从前洞庭湖周边的野生芦苇自生自长，并不仗人种植培育。汎期一涨大水就全淹了，在水底里承受着、挣扎着、牺牲着，众志成城地以躯体抵御洪水，拱卫堤岸。而顽强生存下來的芦苇，一待水退了，得以重见天日，便又直起腰杆挺立在大地之上，直到收割后捐躯奉献，完成自已卑微生命的全部价值。

九百多年前，宋朝范仲淹撰写过《岳阳楼记》，据传他夲人毕生并未到过岳阳，只是凭藉滕子京托去的《洞庭晚秋图》构思成篇，并且引发出撼动千古的慨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而野生芦苇，自古有之，不知当年范公观赏的《洞庭晚秋图》，是否有这“蒹葭苍苍”的一抹点缀？也或许，古往今來，芦苇在人们心目中不属奇花异草，算不得珍希名贵的植物品种，但它们坚韌顽强、不惧风浪；甘于寂寞、不嫌荒僻；勇于奉献、不计牺牲的品质，难道不正像我们国家民族的千千万万正直勇敢、朴实坚强的人民大众吗？

秋风仍与我们一路同行，吹得沿途的苇叶窸窣作响，似乎在不停地讲述着君山岛的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那遍地芦花也仍在颤栗、摇曳，像无数的老人皓首向天，吟诵屈子的《九歌》章节，发出深沉的远古的呼唤。但快到景区停车坪時，我蓦然瞥见前方一道“白线”凌空飞越绿色的“林海”。有同伴大呼：又看见洞庭大桥啦！遥望远方城市的剪影，大厦林立，我忽然觉得那道亮丽的“白线”，陡然间将远古与现代、历史与现实神话般地牵连贯通起來，昭示人间的沧桑变幻！

当然，那道“白线”同時也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来，我知道我们的返程并不再走洞庭大桥。夕照里，我最后凝眸看了看眼前的绿色“林海”，望了望“绿海”蓝天间那道平直悠长的“白线”，直到小车开动了，它们还在我的眼中流动，在脑海里继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