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让我如此多情(二十七)
历史是真的人名,假的事。小说是假的人名,真的事。透过所有的文字去看故事里真实的人物和情感,明明知道相思苦,却只能苦相思。另一个女子关于南唐天空最后的一抹曙光,惊心动魄的美,只是近黄昏。欣赏了,受益颇多。问好作者!
——那些写词的宋朝女子
八十七。前生应是负偿他——春娘
记得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历史是真的人名,假的事。小说是假的人名,真的事。此话虽有点片面,但细想也有它一定的道理。
宋朝的说书人艺人,常把民间口头相传的故事拿来加工润色,并经过整理后刊印成说书时必备的一个底本,这就是话本小说。如我们熟知的崔莺莺和杜十娘等人物的故事,最初就都是以话本小说形式出现的。
萧回和春娘的故事,正是出自话本小说中的人物。此话本小说今已佚失,具体故事情节也不得而知。《全宋词》中介绍萧回:字希颜,聘春娘为妻,未婚,遭乱失之。并收录一首《应景乐》的词:
金陵故国。极目长江浩渺。千重隔。山无际,临湍怒涛碛。俯春城苇寂。芳昼迤逦,一簇烟村将晚,严光旧台侧。
何处倦游客。对此景惹起离怀,顿觉旧日意,魂黯愁积。幽恨绵绵,何计消溺。回首洛城东,千里暮云碧。
而春娘的作品,则是她在墙壁上书写的一篇序言和一首《阮郎归》的词,经后人抄录如下:
妾本金陵人也。因父受官于上国,妾生于长安,长于洛安。是年十五也。时守香闺,惯闻欢乐,岂识干戈。一旦胡虏兵升四海,干戟山川,妾不幸生于此时,凌霄失寄于乔松,兔丝徒忘于巨木。兄嫂愚浊,使妾待陷于虏庭,无由得脱。鹤胫虽长不可截,凫胫虽短不可续,此分定也。请过往君子览之勿笑。妾身许良人下归,杳无音信。长安既失,未知存亡,一命孤苦。夜寝一梦难成,愁眉易锁难开。镇日恹恹,离情默默。秦晋未通,良人待失,妾之不幸。今过旧都,故书于壁,希颜过此请览。言不尽意,意不尽言,复书阮郎归一阙于后:
胡虏中原乱似麻,此景依稀似永嘉。丁珠片玉落泥沙,何时返翠华?
呈祥鸾凤失仙槎,因循离恨加。前生应是负偿他,思量无岸涯。
有了这段文字,模糊的故事情节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通过“长安既失”这四字带来的信息,我们可以准确地断定她生活的历史时期应是宋高宗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变”的第二年。因为正是这一年,金军西路主帅完颜娄室攻破了长安。作者字里行间透着几分娇憨可爱,同时又深深地蕴含了悲苦凄恻之意,看后着实让人叹息之余,徒生一颗怜悯之心。其意思大致翻译如下:
小女子本是南京人,因父亲曾在朝廷做官,所以我虽出生于长安,却在洛安长大的。我今年十五岁,以前在深闺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又何曾见过这番真刀实枪的场面?眼前狼烟四起,金兵进犯着中原,我感觉生活在这个世道,是很不幸的。此时的我,就像凌霄花没有了对乔松的攀附,就像兔丝草再也不能缠绕在古木上了。忽然间,完全就失去了对亲人依靠。可恨啊,我那愚昧的哥哥和狠心的嫂子,他们为了自个逃命居然把我抛弃了,害我差点就成了金兵的俘虏。倘若不小心真被金人抓住了的话,那是很难逃脱的。
鹤颈虽然很长,但不可以去把它截断,野鸭的颈虽然短,也不能拿其它东西去替补。因为,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过往的老少爷儿们,如果看到了我的这番介绍,还请千万不要取笑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弱女子。我虽和我的萧郎有一纸婚约,可他毕竟还没娶我。眼见长安就要沦陷,人的生死难以预料,你们说,我的命为何咋就这样的苦呢?
孤单单的夜里,我真的好害怕。就算是伤心的眼泪一直流到天亮,我也不敢睡着。从早到晚,我的情绪颓废到了极点,离愁和别恨紧紧地锁住我的眉头。还没来得及喜结良缘,心上人也不知去了何方,这真是我的另一种不幸。今日路过金陵旧都,我把心中的悲苦用这样的方式写在墙壁上来传播,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希望路过此地的人都能看见。哎,此时用言语是很难全部表达出我的心情的,这就叫做一言难尽。最后,我还是写上一阙《阮郎归》的词,算是作一个总结吧:
眼前的金兵,在中原大地上肆意地烧杀掳掠,胡作非为。这番情形让我想到了在西晋时期所发生的永嘉之乱一样,四处是兵荒马乱,个个乃人心惶惶。如珍珠和美玉一般,不幸落进了泥沙,不知何时才能够回到从前美好的时光?
原以为我俩能过上鸾凤和鸣的生活,没想到一下就失去了幸福的仙舟,从此我俩音讯渺茫。漂泊的生活,更有那离愁别恨的叠加。我想一定是我前生欠他的,要不然,我今生怎么会对他付出这无边无际的相思之苦呢?
读这篇序言的时候,我倒是很快想起了《苏三起解》里的唱词:“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同是寻夫,和春娘相比,苏三要幸运得多。苏三虽受了很多的苦,但她最后冤情得以昭雪,也和他的三郎团聚了,从此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可春娘的结局又该是如何呢?当然,我们还是很希望她和他的萧郎能够终成眷属的。
关于这首词牌,我有些疑惑。《钦定词谱》中所言:唐宋人填此调者,只此一体。若黄词押韵游戏,非正体也。也就是说这个词牌只有这么一体的。即便黄庭坚曾写过一首变体的《阮郎归》,但人家黄老先生当时是为了玩文字游戏的需要而作,况且他除了韵律上有些变化之外,都遵循了“双调四十七字”这一要求。而春娘的这首五十字的《阮郎归》,还真没再见过第二首。
不管是春娘自创的另一体,还是后人摘抄时有误。从春娘选用《阮郎归》这样具有凄苦之音的词牌来填词看,充分说明了她当时那种盼郎归来的急迫心情,也让我们能体会到了她的一番良苦用心。
苏轼曾有一首《虞美人》的词,我觉得特别适合于春娘当时的环境和心情,贴上共享:
冰肌自是生来瘦。那更分飞后。日长帘幕望黄昏。及至黄昏时候、转销魂。
君还知道相思苦。怎忍抛奴去。不辞迢递过关山。只恐别郎容易、见郎难。
八十八。芭蕉生暮寒——耿玉真
南唐天空最后一抹霞光,如细薄轻柔的红纱飘渺在薄媚的黄昏里。它显得格外的艳丽迷人,惊心动魄。
山河,若隐若现。不可避免的黑夜,即将来临。
李煜十五载的金陵一梦,在繁花似锦的历史园圃中,俨然化成了一株绝世昙花,短暂而凄恻。说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到头来也都只是昨日飘过的云烟。
作为南唐遗臣的卢绛,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屈身降宋,也无能为力。历史从来就是这样,顺我者昌。既然大势已去,他只有空怀一颗悲愤之心,对宋太祖俯首称臣。
卢绛,字晋卿,江西人,号锦文。北宋名儒吴处厚,在其《青箱杂记。卷二》中记叙了这么一件事:
卢绛归宋之后,有一天入朝参拜太祖,遇见了侍御史龚颖。龚颖曾经也是南唐旧臣,只不过他比卢绛要先一步归宋。就在此时,只见龚颖忽从袖中抽出铁板,抓住卢绛便一阵痛打。宋太祖很诧异,问其缘故。龚颖一边俯首请罪,一边解释原由。说他的叔父龚慎仪,曾在南唐做官的时候被卢绛无辜所杀。并痛诉道:“此人不但心狠手辣,还具有狼子野心。还请皇上能深明大义,为臣做主。这样即可为国除害,也能替我叔父报仇伸冤。”宋太祖听了大怒道:“如此不义之人,留他何用?来人,拖出去斩了。”卢绛不仅一人被斩,而且还是株连九族。
在《德育故事》“义篇”一节中,也可以读到这样的故事。
据《南唐书。卷十四》里记载,卢绛临刑前,曾大呼曰:“陛下不记以铁券誓书招臣乎!”这是他临死之前,高声呼喊:“皇上啊,难道你忘了赐给我铁劵丹书,可免我一死之事吗?”原来当初宋太祖为了劝卢绛归降,曾亲自许诺只要他肯降宋,定赐予卢绛铁卷丹书。
铁劵丹书,民间俗称“免死金牌”。那是古代帝王赐给功臣或重臣的一种世代享受优遇或免罪的凭证。如《水浒传》中的小旋风柴进,就持有铁劵丹书。
费了些许口水来介绍相关的历史事件,也是为了引出卢绛和那个名叫耿玉真女子的传说故事。
有一次,卢绛生了一场大病,梦见了一位穿白衣的美丽女子。女子对他说:“你的病呐其实并无大恙,只需多吃点甘蔗就可治愈。”接着,白衣女子替他斟上酒,劝道:“初次相逢相识,愿与君一饮痛快。”三杯入肚,白衣女子作了一首《菩萨蛮》的词,凄然唱来:
玉京人去秋萧索,画檐雀起梧桐落。欹枕悄无言,月和清梦圆。
背灯惟暗泣,甚处砧声急。眉黛小山攒,芭蕉生暮寒。
酒尽歌毕,白衣女子悄然离去。第二天,他按白衣女子所说吃了很多甘蔗,没想到这病还真的好了。
过了一段时间,卢绛又再次梦到了她。而这次,白衣女子是来告别的。她说:“妾姓耿,名玉真。料定你不久会大富大贵,且前程无量。今夜前来,我是为你送行的。你要记住,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在孟家陂再次相见的。”说完,赠他一首诗曰:
清风明月夜深时,箕帚卢郎恨已迟。
他日孟家陂上约,再来相见是佳期。
“再来相见是佳期?”卢绛不解,嘴中喃喃地念着。猛一抬头,白衣女子却早已不见。不久,卢绛果然官运降临,任职宣州节度使。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降宋之后因受到龚颖的弹劾,如今却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世间,人心是何等的叵测,生命又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即将行刑了,侩子手忽押来了一名女囚犯,与他同斩。那女子双手反绑着,在他不远处淡然跪下。卢绛不禁安慰着自己:当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居然还有一美女为伴同赴黄泉,也算是位有缘之人。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女子,此时不免大吃一惊。原来,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在梦中所见的那位白衣女子。
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卢绛失声惊呼:“你是玉真吗!?”女子低眉不语,微微点了点头。卢绛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双膝在地上挪动,靠近了她身边继续问道:“玉真,真的是你啊?你是为何也落到此番地步的?”耿玉真转过脸来,凄酸而苦涩地笑道:“难道君已忘了我诗中所说的‘他日孟家陂上约,再来相见是佳期”么?”只见四目相对之时,两人已是潸然泪下。
这哪里是什么佳期,分明是大限之日。初遇在梦中,再见时却共赴黄泉路。眼前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仿佛冥冥中,注定了他们这一场缘起缘灭。
“苍天呐——”卢绛不免仰天长啸。这声呐喊,穿透着整个生命的凄怆和悲壮,也是对无奈人生一种莫大的讽刺。
玉真一词,本身就有仙女、美女、女道人之意。李白当年在赞美唐玄宗妹妹玉真公主的时候,就写下:“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白居易在《长恨歌》中也写有:“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玉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词中之言“月和清梦圆”,深表人生无奈与遗憾,引人寻味。另一句“芭蕉生暮寒”,道出了人生的寂寥和哀苦,耐人咀嚼。由于这首词的风格情致深婉,哀怨动人,所以在当时流传极为广泛,也历来为文人所称道。明人陈霆撰曾言:“事虽怪,而词则佳,乃录之。”清人词学家陈廷焯,在评赞该词时批注:“如怨如慕,极深款之致。”再加上此词本身就有一段神秘的传说故事作为背景,显得飘渺奇特,故又被人称作“鬼词”。
在阮阅编著的《诗话总龟。卷三十五》、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第三十八》、陈霆撰所著《渚山堂词话。卷二》、叶申芗所撰《本事词,卷上》、冯金伯的《词苑萃编》等著作中,都有大同小异的记载。
喜爱故事里男女之间那份朦胧美好的情愫,感动作者内心世界的那种婉约蕴含的凄美意境。虽然她们的一曲生命悲歌在那个时代已戛然而止,可是一段凄美感人的故事和流风回雪一样的诗词,从此流传在了世间。耿玉真既不是神,也不是鬼,她只不过是古代千千万万不幸女子的一个缩影。
每个男人的梦里,总是渴望有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出现,她灿若白莲,清秀妩媚。就像每个女子的心中,都会天真浪漫地期待着一个衣袂飘飘骑着白马的王子能经过。忽然就遇上,从此便倾心。
也许若即若离的感受,能带给人无限美好的浮想与追寻。也许,亦真亦幻的感觉才称得上真正意义的完美。当我们伸手,却握不住天边的云霞;当我们放眼,也留不住身边的落花。可叹匆匆生命中,有过多少可望又不可及的美,曾那样令人痴迷留恋,欲罢不能。
有时候呀,我们又不得不说,梦真的比现实要美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