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纪念

青媛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8-18 19:50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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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回忆了自己的祖父,祖父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可是祖父顽强不屈,坚定不移,走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祖父走了,但祖父的形象永远都留在记忆深处,不会遗忘。文字里有着很深的亲情,真情流露,感情充沛。问安作者。

祖父离开我二十三年了,这二十三年,我竟没有写一个字来纪念他老人家,实在的,以我的文字能力,写不出什么有水平的纪念文章,他老人家一生的坎坷,一生所遭受的不公,一生为人处事的态度,以我今天的些许经历才慢慢有所体会。

祖父的身份一生进过两次监狱,解放后的历次运动都是首当其冲,一次母亲在和我闲聊的时候说,在四清运动那会,正值隆冬,一天黄昏,批斗了一天的祖父被三五个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强行押到东门外的河边,脱掉鞋袜,站在冰封的河面上,怀里给抱了一块大石头,而这些贫下中农则是站在岸上历数祖父的罪状,直到他们冷得受不了,纷纷回家才作罢,就这样也有两个多小时,这三五个贫下中农之间就有一个是祖父救过的人,这个人解放前讨饭,冻饿几乎致死,祖父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如今他是在报恩了。

那一夜父母几乎一夜未眠,他们害怕祖父想不开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两个人轮流守在床前,照看着祖父的伤脚。第二天早上祖父说“以后别守着,我命大,死不了”短短一句话,父母泪如雨下。

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是和祖父连在一起的,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我就在什么地方,那时候,祖父每天是要清扫大街的,我就跟在他的身后“帮忙”,跟着祖父去“帮忙”扫大街对我来说是一件充满快乐的事,我的印象当中,祖父没有抱怨,相反,他和每一个人相处的都很好,包括批斗过他的人。我每天乐此不彼的“帮忙”,把祖父攒到一起的垃圾用簸箕撒到脚面上顺过倒到垃圾车上,偶尔也将簸箕倒到垃圾车里,祖父也乐得带上我,身后头带这个越帮越忙的小家伙也给枯燥的清扫大街带来一点笑声。有时候,正在吃午饭,就有街道的老头老太来叫祖父去清扫垃圾,我一听,端起我的小簸箕,跑在前面……凡是脏活累活,都是祖父和另外一个从上海发配来的解放前驾机起义人员的家属在干,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上小学四年级。

上初中时,一日,放学回家,正好在路上遇到那个把祖父拉到冰冻河面上报恩的人,背着一大捆废纸箱一步一挪的往他家走,我从他身边过,狠狠瞪了一眼,我们住在一个四合院,我和他几乎同时进的院门,我回家站在窗前,想看看他如何把这一大捆的废纸抬到房顶上,结果,他在房顶上用绳子吊纸捆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我幸灾乐祸的大喊,祖父跑来一看,立刻冲出去,我下意识地也跟了过去,祖父回头看我也来了,让我去拿跌打丸,我以为我听错了,愣在当地,祖父看我不动,推了我一把“赶紧去!”最终药是拿来给了,可是我想不通,撅着嘴两天没和祖父说话,如今我是想通了,可惜祖父不在了……

高考前夕,父亲问我想学什么专业,我说没想好,父亲说“我那会不让我考大学,没办法找了个活干,那先得养活家啊,就这个活也不让我安生干,在石料场砸石头还嫌我家庭成分不好,要开除我,你爷爷说啊,到哪都是下力气干活,都是吃苦,到哪干不是干,就这么一句话,我现在不比别人差!”

小时候写作业的书桌是我和祖父共同使用的,每天只要不忙,他就会拿出新华字典一样厚的申诉材料认真的改写,誊抄,还要我帮他一遍一遍的校对,然后送到政协,统战部,诸如此类的部门,这些申诉材料如泥牛入海从没有回音,但是祖父没有停止过,直到他生病住院为止,祖父去世,政协和统战部派人来参加追悼会,他们对于祖父的任何评价和定论已经不重要了,人活着写了那么多的材料没有公正的对待,死了说那些没用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今我的书桌上是祖父留下的毛笔和砚台,看着它们心里的愧疚时时在折磨着我,“子欲养而亲不在”,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在祖父病重的时候,我背着他上下楼,我几乎每天放学都守在他的病床前。只要我在他身边,祖父的手就会一直攥着我的手。一次大夫来查房,祖父问起自己的病情“我现在死不成啊,这孙子还没成人呢!”

眼看着祖父在我的眼前停止呼吸,我以为是在看电视剧,以为第二天一切还和以前一样,直到给我戴上白色的孝帽,穿上白色的孝鞋,才被迫接受现实,从此要改变一进家门就喊爷爷的习惯,从此要改变一进家门就喊饿的习惯,在春天的时候没有人再给我把挡风沙的纱巾送到学校,夏天的时候没有人再给我买雪糕送到学校,秋天的时候没有人再给我买甜甜的梨糖,冬天的时候没有人再让我把冰凉的手放到他的怀里暖着……在我一出生就在我生命中的人,离开了,离开的无奈,遗憾与不舍,深深的烙在我的记忆里!

二十三年,一个孩子长大的时间,一个生命轮回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