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阿里

梦的起点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8-17 15:09 责任编辑:三微花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36509
编者按

一个穷苦的“挑夫”,默默的支撑着一个家,尽自己所能,给孩子一个自由的天空。

穷人也好,富人也罢,就像天上的星辰,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不管是伟人,还是凡人,来过了总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迹。

——题记

【一】阿里其人

上世纪六七八十年代,我们村还没有通公路,从村子外进来的货物全靠肩挑。如果肩头功夫了得,完全能凭这本事赚口饭吃,阿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村里力气最大的人,能挑得动200来斤的担子!供销社的一切货物都是他一人挑的。

我不知道阿里从前是干什么的,反正从我记事起,他就是一个挑夫。他长得五短三粗。一米六左右的个头,膀大腰粗,两个小腿肚鼓鼓囊囊的,上边还有一些青筋爆出来,活像一条条蚯蚓。他的背有点驼,肩膀上有两块鼓起的肉垫子,我想那应该是挑担的时候被扁担和“棒拄”压的吧!他扫帚眉,牛眼,漏斗鼻,厚嘴唇,一笑起来露出一个亮闪闪的镶银的大板牙,他的笑容因为这个大板牙变得更加有韵味。

阿里力气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阿里出名还因为他吃饭与众不同。一是饭量很大,二是吃得快,三是他吃饭很特别。我们姐妹饭吃得慢的时候,我爸我妈总说:“阿里伯伯一碗饭四五口就吃完了,你也学学他吃快点。”我很怀疑,有那么夸张吗?就想去看个究竟。

有一天我和几个伙伴去找阿里家的孩子玩,刚好碰上他们家在吃饭。我们就在他们饭桌旁看着他们吃。我特别注意地看阿里怎么吃饭。

阿里的饭很大碗(说得确切些是番薯丝干拌米饭,那时候我们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吃白米饭),冒着尖,活像一座小山。阿里吃饭很大口,他用筷子划拉很大一坨饭食塞进大嘴巴,把嘴巴塞得满满的,然后就像捣年糕一样嚼几下再把饭食翻个身,他翻动饭食的时候嘴巴张得大大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饭食翻动的情况。翻嚼了一会,他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又翻搅了一会,然后脖子一伸,“咕咚”一下就吞下去了,那吞咽的声音很响,在十步之外都能听得到!接着开始吃下一口。我竟然看得入迷,情不自禁地学着他翻嚼,似乎自己也在吃饭。不过我总觉得他吃一口饭的时间好长,心想,干吗不小口吃呢?不过你别看他慢,一碗饭就那么几口,不大一会功夫碗空了!接着吃第二碗,第三碗。

我纳闷,阿里为什么要那么大口吃饭呢?苦思冥想之后得出结论:这样吃饭省菜!他饭量大,要是像我们这样小口小口吃,就算一口饭夹一筷子菜,也要吃好多菜呀!那年头,省一点是一点,他们家有四个孩子,连他老婆一共六个人,就靠他一根扁担养家呀!

阿里就凭着自己一身的力气和一根弯弯的桑木扁担与粗壮的“棒拄”挑担过生活。他除了帮供销社挑担,有时还帮村里村外的人挑各种各样的货物,或是送货到镇子的收购站,或是把货物从镇子挑到各个村里。总之,他在镇子通往附近各个村子的山路上“吭哧吭哧”地爬坡下坡。

一年又一年,阿里的扁担越来越弯了,那根“棒拄”也越来越短了,跟地面接触的地方像蒲公英一样地散开了花瓣。阿里的背似乎也一年比一年驼,他小腿上的“蚯蚓”也一年比一年肥,数量也一年比一年多。而他们家的日子似乎没有多少变化。

八十年代中期,各村陆续通了车路,阿里结束了挑夫的生涯,他的扁担和“棒柱”退出了阿里的人生舞台。阿里就专心地种他们家的责任田了,每当挑谷子的时候还会用到扁担和“棒拄”,不过,阿里换了另一种行头,用的是竹扁担和另一根“棒拄”了。

【二】阿里家的房子

村里就那么几十户人家,小时候的我这家进那家出的,发现阿里家的房子是这村里最破的房子!

他家的房子是两层的木板房,说一座房子不太准确,因为那是一座四合院,已经拆掉两面,还剩两面,阿里家住的是偏房。他们家房子的每一块木板都布满密密麻麻的蛀虫孔,有时还会从里头掉出粉末来。他们家的楼梯很恐怖,好像要散了架子似的,楼梯膀子倾斜了,楼梯板缺了好几块,极像老太太的牙床,摇摇欲坠。

他们家的卧房就在楼上,阿里和他的孩子们每天都要在这架老得不成样子的楼梯上下几趟。有一次,我应他孩子们的邀请也提心吊胆地上过一回他们家的楼。那种感觉真的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我大气不敢喘地上着楼梯,走完最后一步长长地嘘了口气,哪知道那楼板更叫人惊心,每走一步都会颤一颤,有些地方的地板已经腐朽了,就像老头的牙洞一样空着。走那短短的七八米地板,我手心里全是汗,担心地板随时会塌下来,我脑子里甚至出现了幻觉:我一脚踩下去地板断了,我像块石头一下掉了下去,我张开双臂在空中乱扑腾,那种感觉像飞,只是往下飞。我说,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吧。这段经历在我记忆里实在太深刻,以至于时常在我梦里出现,就是现在,梦回童年的时候还会光顾他们家的二楼!

楼梯旁边是两个牛圈,生产队的牛就关在这里。不过白天牛基本不在圈里,要么是拉犁去了,要么就在外面吃草。楼梯下还摆着两个尿桶,总是等尿满了才挑出去浇灌庄稼。桶里的尿散发着臭气,在阿里家里袅袅地飘着,要是有人撒尿了,那味儿就更浓!

虽然阿里家的房子是那样破,可是我们小孩儿却特别喜欢在他们家里玩,至于原因我至今说不清楚,或许是喜欢他们家自由自在的氛围吧!因为阿里和他婆娘从来不管我们的闲事,似乎还非常喜欢我们到他们家里玩,不管我们怎么闹腾他们都不在意。

我们在他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楼梯旁边,尽管那里有两个尿桶每时每刻散发着臭气,尽管旁边还有两个比尿桶略微不臭一点的牛圈,因为阿里家房子外面就是一堵高墙,光线都被挡住了,屋里特别暗,只有楼梯边上是最亮的——楼梯旁边有一扇测门,楼梯后面只有牛栏没有板壁挡了光线。

我们在阿里家玩得最多的就是纸牌。一张长条凳,板凳的两端坐两个人,纸牌放在中间,再搬两张小板凳摆在长凳的两边,四个人就开战了。没轮到玩的就在旁边看着,无聊了就去爬爬牛栏,有牛在圈里的时候就逗逗牛,虽然在我们看来牛的表情永远没有变,或者就去玩捉迷藏,躲在牛栏顶上的稻草堆里,躲在他们家的柴仓里,躲在他们家楼上的某个角落里……总而言之,他们家是我们小孩子的乐园!

大人们也知道我们几个小孩老往阿里家钻,就说:“哪天他们家的房子倒下来把你们压成肉饼!”这话是有些震慑作用的,不过没几天又忘得一干二净,又聚在他们家玩了。不过,要是刮台风的时候我们是绝对不去他们家的,他们家里人也到别人家里躲着,也许是真的害怕那房子被风吹倒了——他们和我们一样,也不想把自己变成肉饼。

我们渐渐长大了,不再去阿里家玩,可是阿里一家一直在这样的房子里住着,直到九十年代末,他大儿子赚了钱才盖起了新房。

住了几十年破房子,终于可以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在床上了!可是命运并没有善待阿里,住进新房的第二年,阿里得了瘫痪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又过了几年,阿里带着人世的沧桑离开了这个世界。

【三】阿里家的孩子们

阿里有四个孩子,他虽没有上过学,给孩子们娶的名字可有学问了。大儿子叫发,应该是“发家”、“发财”、“发展”之意;两个女儿一个叫花一个叫玉,是希望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嫁个好人家;小儿子叫进,是“上进”、“进取”之意吧!不过他小儿子的名字很少有人叫,大家都叫他“狗狗娒”,因为他们家养着一只大母狗,进又特别喜欢狗,整天跟小狗狗们在一起,所以大家也就不叫他的名字叫他“狗狗娒”,一直到他上学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有“进”这个大名!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阿里家的孩子特别有能耐。大儿子发很早就帮着家里打理地里的活计,大女儿一边上学一边帮家里干活,十二三岁就砍柴保他们家的柴仓(那时候烧饭都是用柴禾的,灶膛后面就是放柴禾的柴仓。)阿花读书勤奋成绩也很好,深得老师喜爱,只可惜阿花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因为家里穷没有钱供她上学了。小女儿和小儿子虽然没有老大和老二优秀,不过跟其他人家里的孩子比都显得能干、懂事。大人们教育孩子总爱拿阿里家的孩子来做榜样。

或许是家里穷吧,阿里的儿女们在同伴中还是经常被人欺负。我们虽然常常到他家玩,可是有时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发生矛盾,于是领头的几个就带领我们跟他家的孩子绝交,不过过一段时间又会和好。有时我们会合伙跟阿里家的孩子吵架(我在伙伴中算小的,也没有她们有派头,只是跟屁虫一只,要是我不跟她们合作的话我就会被排斥,没有办法也得跟着),阿里的两个女儿是吵架的高手,尽管我们人多,有时还是败下阵来,于是我们就叫她们“拌嘴精”。

有一次,我们这些小屁孩又对着他门家齐喊“拌嘴精”,正喊得起劲,冷不丁阿里从屋子里冒了出来,往日的和蔼可亲的样子没了踪影,只见他瞪着红红的大牛眼吼道:“你妈的精你爸的精!都给我滚!”我们吓傻了,个个噤若寒蝉,拔腿就跑,我的心“咚咚”地都快跳出心口了。那几个带头闹腾的说:“看你们这点出息!他们家穷,怕他干吗!”我低着头不敢吱声。

现在想来,那时小孩子也势利,小小年纪就狗眼看人低!后来我上完村里的学校又到外地去上学了,就很少见到阿里家的孩子,听说他的两个女儿都早早地嫁了人,虽然家里不是很富裕,日子过得还是可以的。

相对来说,儿子娶媳妇会有些难度,后来听说他大儿子从外地带了一个姑娘成了亲,还挺贤惠的,很会过日子。十多年前,我回家乡的时候还见到了阿里大儿子的儿子,小家伙很可爱,一双黑不溜秋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我想,阿里要是真的地下有知,看到这么可爱的孙子一定含笑九泉了。

至于阿里的小儿子,我不知道他成亲了没有,我每次回老家都不曾看到他。不过一切都会有的,面包会有,房子会有,媳妇迟早也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