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少年时

时光的年轮没有嘎吱作响的痕迹，却深深浅浅一路轧下大大小小的烙印。如艺术家手中的刻刀在雕塑身上全力琢刻下的刀迹，虽久经风吹雨蚀，却依旧棱角分明，清晰可见。抚摸着这一刀刀霜痕，仍旧令人忍不住泪流哽咽。

嬉笑打闹着走过了破壳娇嫩无忧无虑的儿童时代，我们逐渐长大，入学，升学。日子在一个个还不太懂事的平淡中溜走，日子虽平淡，家境虽困窘，可母亲的勤劳能干并未让我们受一点点苦累，我们有着别人艳羡的公主、王子般的呵护和疼爱。父亲常年在外打拼，为了这个家能有所改善。三年级下学期开始，看着我们都长大了些，父亲打算带妈妈一起在外面闯荡。我们兄妹俩就开始了父母不在身边的酸涩旅程。

爸妈把我们安顿在奶奶家，因为奶奶改嫁他村，离我们家很远，所以我们理所当然的要转学到那里的小学就读。我想爸妈应该是满意这种安排吧！虽然出于生活的无奈，虽然有百般的不舍，但那毕竟是他自己的母亲，由她来帮他们带养儿女应该是能放心得下吧！

正式到奶奶家住的最初一段日子里，也许是陌生，也许是新鲜，也许还带着以前妈妈在家时公主般生活的习惯，爷爷奶奶对我们应该算是挺特别关爱的吧！可是日子久了，关系便亲近而随意起来，我们成了爷爷奶奶家里的自己人。所以逐渐有些事情不懂得主动去做，会惹来奶奶严肃的表情。比如奶奶做饭的时候不懂得抢过爷爷手中的烧火棍自己去烧火，饭蒸熟了奶奶走开身了不懂得主动把大饭甑从滚烫的锅水里抱起，有些力所能及的洗菜切菜事件不懂得自己去拿起做好，吃饭前没有积极的去把全家人的碗筷摆好在饭桌上，没有及时把炒好的菜端出厨房上桌，吃饭后不懂得主动接过奶奶手中的碗筷去洗，家里的地面脏了没有主动拿起扫把扫干净，奶奶从地里回来不懂得主动接过她身上的工具……所有所有在奶奶看来我们能做的家务都应该不用她开口我们就已经完毕做好。但凡有哪一件小事没有如她所想，她不会骂我们，不会打我们，但那突来的一脸冰霜却足够令我们忘而生畏，感觉犯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而在我那时的眼里，这些都应该只是大人们做的“大的事情”。但因为害怕看见奶奶严肃不说话的表情，害怕奶奶对待自己不理不睬。我灵气迅速的学会了看见家务就抢着做，无奈的养成了让自己不停做家务的习惯，以博得爷爷的称赞，奶奶慈和的笑容和温情的疼爱。有吃的一定最先把最好的最大的拿给爷爷奶奶，然后才是自己。一切的享受都不应该是自己为先，而是两老，还有更小的堂弟堂妹，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在爷爷奶奶心目中有更好的印象并在生活中能给与我们少一点的硬邦邦和严肃目光。

干活从家里扩展到家外。浇菜、引水、放牛、拔草、拢柴火、修花生土地……

所以三年级的我和哥哥开始扛起了锄头像大人一样在田里劳作，腰酸背痛累了偷偷地休息。笨重的锄头铲破了脚底板，偷偷蹲下身强忍着痛强忍着眼泪不敢让奶奶知道。每日放学以飞快的速度奔回家把书包一扔，扛起差不多和自己齐高的大筐篓上山。到处寻找干柴草干树叶，天黑了步履摇摆费力的扛着堆山似的筐篓回家，看到满载而归时奶奶一定会露出笑容在家宝贝心肝的迎着。奶奶不在家切菜时，手上不小心被菜刀切伤血流不止，哇哇大哭也只有哥哥蹲在身边哭着急忙又不知所措地为我心疼难受的要命。没有妈妈细心的看护和照顾，我们学会了把大把的泪水和辛酸往肚里吞咽……

小学三四年级的我们，不敢说备受煎熬，尝尽苦楚。幼小的心灵却早早品尝到一种叫做寄人篱下的滋味，干干的，瑟瑟的，酸酸的，苦苦的。心里常常难受却说不上来为什么难受。好像奶奶对待我们的这一切不过分又未免过了些。也常安慰自己，帮做家务是正常必然的责任，爷爷奶奶是长辈是老人，理当要尊重长辈孝敬老人。安慰归安慰，可心里又常常感觉满腹苦楚和委屈无处诉说，神经常常紧绷，家庭氛围使人不可快活，我们不敢大声地笑，不敢大声的说话，不敢总夹饭桌上最爱吃的那盘菜，太多的不敢……

委屈时，爸妈的身影会立刻浮现在眼前在脑海，鼻子一酸，泪又止不住往下掉，然后迅速用手抹去，怕被人看见。只有夜晚在床上，躺在黑乎乎的房间被窝里，可以尽情的不被打扰的想念爸爸妈妈，想念爸爸妈妈的好，想念爸妈的温声细语，想念爸妈粗糙的大手摸过脸庞的温暖，想念爸妈把小小的自己拥在怀里时的那股亲切温馨和幸福。再想起一天的劳累和委屈，眼泪无声的涌出眼眶滑过耳朵渗入枕头。心里无数遍的喊道：“爸爸妈妈快回来，快点回来，我想你们，想你们啊……”这一刻的思念是偷得的享受也是凄苦。

与父母远隔万里，最让精神富足的是把无尽的思念都装进书信，也把父母遥远寄来的满满的心疼与爱，思念和关切，叮咛和嘱咐都从几大张信纸里捧过来，全部灌注到心里。“我们亲爱的孩子，我们的宝贝，我们的心肝，爸爸妈妈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们……反复的读着你们的来信，妈妈忍不住泪流满面，我多想化作一只鸟，立刻飞回到你们的身旁……”妈妈的文采还是那么好，我享受这熟悉而久违的温暖，心里溢满甜蜜，久久的回味，深深的满足。

相见时难别亦难。偶尔碰上放假，又恰好妈妈有时间，便会回来看看我们。可没几日幸福后的离别，又剧烈的撕扯着我们的内心。每次妈妈回来，我们都会明知不可能的去挽留：妈妈，你能不能不去？能不能别走？我们的恳求连我们自己都知道答案，却还是希望妈妈能留在家里带我们。终究还是要走，我想最不舍最痛苦的莫过于妈妈。我们兄妹总是会在送别妈妈之前相约定：不许哭，不然妈妈会更舍不得，不然妈妈也会掉眼泪。

记得那次，我应该是读四年级了吧！妈妈回来看过我们要走，走的那天正好要拿新书，我听得老师是这样说的。于是妈妈问我们有没时间时，我难过的告诉妈妈不能去送她了。在学校我向来最怕违反纪律。哥哥却有时间去送妈妈，用他的自行车帮妈妈驮行李。一起出门两行方向，在去学校和街上的分叉口，我匆匆与妈妈道别。来到学校却发现教室门紧锁，学校空无人影，我纳闷是不是我来的太早了？还是别人都领完书本回家了？自责后悔浮上心头。百思不解，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哥哥都不用领书，大家都奇怪同一个学校怎么不一样的安排，当时我们都只有用年级不同安排不同来解释。可我明明听老师是这样说的啊！我仍不确定是自己听错还是怎么回事，心想，再等会儿吧，如果还没人来我就走。边等边想着满脑子的事情，越想越着急，越想越后悔：“早知道管它领书不领书，妈妈一走可是大半年，就你要读书有多爱学习似的，就算领书，明天再领也不会少你的啊！妈妈应该到了街上了吧，将近一个小时了，妈妈会不会已经上车走了呢？不，我要送妈妈上车，我要再见妈妈一面，我不能这么自私……”拔腿就跑出校门朝着街上的方向跑去，虽然我没上过街，虽然很远，虽然一个人还是怕迷路，但，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妈妈带着遗憾上车，我不能连妈妈最后一面也不见。没头没脑慌乱的一直朝前拼命地跑着，懊悔，自责，断线的眼泪，各种猜想，都伴着当时机械向前的身体不断重复着。陌生的路在脚下不断拉开，还好没有岔路，我边跑边哭着在心里喊：“妈妈，等着我，女儿来了，来送你上车，别让我见不到你，别让我后悔，妈妈，千万等着我……但愿妈妈还没坐上车”。一路上不少人看见这样的一个我露出疑惑奇怪的表情。我顾不了这么多，顾不得没形象，一路狂奔。也想过，万一妈妈已经上车了，万一我迷路没有找到街上，万一……我都不能原谅自己。终于好像快跑到街上了，看着路上人家提着买回的东西回家，我循着方向，更确定是这条路，真的没错，跑出这条大马路的尽头，是一条横在前面的大街市。远远看见一辆大巴，会不会是妈妈搭乘的那辆。跑近了，看到了妈妈，更激动了，正好妈妈回过头张望这条路也看见了我，也许她也希望能再看我一眼而频频回头吧。感情的激流一下子全部宣泄我哭着奔向妈妈，妈妈跑向我，我的嘴里喊着“妈妈”，整个身体冲进妈妈张开手臂的怀抱里。妈妈蹲下来，我哭腔着不太清楚的说：“我不用领书，我拼命跑过来，终于赶上了”妈妈又哭又笑着说：“你怎么认识路？不领书就回家，不用跑来的呀，那么远，你是怎么跑来的”。我和哥哥又试图留下妈妈，低声说道：“你能不能不去”，说着眼泪又流出了眼眶，妈妈又被我们惹哭了，把我们都抱着在怀里安慰：“别哭，在家好好听话，好好读书，妈妈要去挣钱，给你们缴学费，等再过几年挣到钱就不去了，在家带你们……”不到几分钟，车上催促着要上车了。我们在车子外面不停的和妈妈挥手再见，妈妈也挤到窗边门边不停挥手，叫我们回去，注意安全……

看着车子开动不见，我们转身向回家的路，不住的回头。一步步缓慢的走着，又好像意识被突然拉回到现实，哥哥埋怨起我先哭开，违背约定，惹哭妈妈，害他也跟着哭的收不住。我脸上的泪水还未干去，睫毛仍是湿漉漉，抽噎着回他：“人家忍不住嘛！”。便都不再作声，一路沉默。生活又将开始写满苦累、酸涩，没有色彩，，带着满心的沉重回去。

我不停的做家务，只要有空，每天的作业一般放到晚上吃过晚饭做好所有家务之后，很少看电视。但我的学习却出奇的好，越没时间做作业，越挤着时间完成，一直进步，名列前茅。五年级即将毕业，那时要通过考试达到分数线才能升入初中，我们明显从老师的话语和作业布置里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气息，但尚不太懂得前途的我们仍旧像以前一样漫不经心的学习。一个早自习上，语文早读，我按着老师口头布置的任务要求，一遍遍的读读背背。老师布完任务后就离开了，教室里轰乱的很，周围的打闹声一片，我自顾自得大声读着。只见老师从门口踱步进来，一脸不高兴，对着全班大骂了一通，突然说道：“方凤英考不上，你们全考不上。”这句话好像给了班上所有人一个不小的震惊，我也奇怪老师何出此言。原来他在教室外的窗户边静静站了好一会儿。这是我受过的第一次最直接最有力最信任的夸赞。这一句话，让我一辈子记住了这位老师。

这段酸涩的少年时代，唯一值得我快乐回忆的就是学习上的优于别人，老师的肯定和赞扬。那几年，打心底里喜欢去上学，呆在学校，有同学一起快乐的追逐，有老师并不太明显的关切。

当然，铭记这一段少年苦旅，是因为辛酸刻骨入心。此外，其实也一直在心里暗暗感激那段时光。奶奶除了在我们不懂事时会给我们严肃脸色看，基本不会打骂我们。爷爷经常给我讲贤德故事，奶奶也教给我们不少做人的道理：“将心比心”就是她常挂在嘴上的做人原则。感谢爷爷奶奶教我们懂得很多场合下应有的规矩，感谢爷爷奶奶历练我们比一般孩子更成熟懂事更独立。

没有苦涩就不会有成长，我们的成长正是从那时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