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云古寺风

【一】

江南，这梦里水乡，在杏花春雨里，走过小桥流水，走出深深雨巷，在青山碧水间曲径寻幽，在茂林修竹中寻访粉墙黛瓦人家。晨起在水阁里听那临水的青石板上笃笃木屐响，夜里去看欸乃起伏的桨声灯影在水波荡漾。杨柳依依，烟雨濛濛。看惊鸿凌波，听吴歌越曲，有多少文人骚客，一踏上江南的土地，就被这湖光山色沉迷，倒在江南温软的怀里。

一千多年前，唐宣宗大中年间的一个春天，诗人杜牧出守江南，写下了脍炙人口的绝句《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千里江南，莺燕啼鸣，桃红柳绿，春意盎然。村庄环绕绿水，城郭背负青山，矗立的酒旗迎风招展。青山绿水间，到处是庄严而秀丽的寺庙，无数亭台楼阁耸立在朦胧的烟雨里。

杜牧此诗，在写了江南春日的胜景之后，笔锋一转，特意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句，悄然过度到江南风光的重要组成部分——寺庙，这些金碧辉煌、飞阁流丹、殿阁重重的禅寺，在春雨迷蒙里若隐若现，给人以扑朔迷离之美，沧桑沉郁之感。

佛寺禅院也是江南美丽的景观。

江南最美的禅寺，我首推西湖之滨的灵隐寺。第一次到灵隐寺，是在二十多年前，后来我又去过五次。每次跨进灵隐寺的山门，都被它的清秀妩媚所沉迷。我觉得西湖的美，美在它的柔静清丽、风光旖旎，美在群山如螺、青烟黛色里。灵隐寺的美，是借了西湖的灵气。它隐没在湖光山色之间，气韵流动，香火氤氲，仿佛仙人的神来之笔。

记得第一次到杭州，是在一个斜风细雨的春日。游过西子湖后，和妻挤在一柄绢面花伞下，来叩灵隐寺的山门。烟雨迷蒙中，远远看那古寺藏在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两峰耸立，青山滴翠，古寺隐约，云烟变幻，还没进寺，就被它的柔媚与华丽陶醉了。

灵隐寺创建于东晋咸和元年，是杭州最早的古寺。当年来自“西天”的印度高僧惠理看到这里山秀水奇，是“灵秀所隐”，就在这里建院修寺，取名“灵隐”。灵隐寺的静谧秀丽，加上济公和尚的风流不羁，使它名闻遐迩，招来无数诗人为之泼墨挥笔。其中，最美的诗篇当推大唐诗人宋之问的《灵隐寺》。这首诗人的呕心之作，一直流出至今：

“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传说，这首诗写于灵隐寺一个月光如水的夜里，宋之问在楼殿间边走边吟。当吟到“楼观沧海日”时，却怎么也想不出下句，正在烦闷之时，忽然有个和尚凑上来接道：“门对浙江潮。”宋之问连声叫好。细问那和尚来历，却原来和尚正是协助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写下千古檄文《讨武瞾檄》的大才子骆宾王。此时，这位被誉为“初唐四杰”之一的大诗人，正被武则天通缉，不得已寻入空门。灵隐寺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才子、人杰我们不得而知。

灵隐寺里除了那些寺庙里通常都有的宇阁楼殿，最著名的景观有玉乳洞、理公塔、墓塔林、辟支塔和冷泉。人们在泉边漫步，景色幽深，青翠满目。据说苏东坡在杭州做太守时，常在冷泉亭饮宴赋诗。其有诗曰“不知水从何处来，跳波赴壑如奔雷”，亭因诗得名。冷泉在飞来峰下，故冷泉亭上有对联：“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使人读来妙趣横生。

我以为灵隐寺的美，一半来自西湖，一半来自飞来峰。虽然峰高只有一百六十多米，却怪石嵯峨，风景绝异。飞来峰石刻造像是中国南方石窟艺术的奇葩，妙相庄严，栩栩如生。其中最为绝妙的莫过于坐于佛龛中的大肚弥勒，你看他跣足屈膝、袒胸鼓腹、手持念珠，开怀大笑，将“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天下可笑之人”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飞来峰远看山骨嶙峋，岩壁如削、老树古藤，盘错交横；近观厅岩怪石，洞壑水涧，如卧虎飞龙、若奔象惊猿。无石不奇，无树不古，无洞不幽，秀丽绝伦。在这里你会感到灵隐古寺的岁月若天上白云般悠远、飞来山石的永恒赋予了摩崖石刻永远的生命，这沉沉佛国里的香火，在山的静谧，水的脉动中缓缓延续。当月辉飘洒的时候，静静回味，便可尽情领略佛教艺术的魅力，古刹丰厚的历史文化韵味。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江南的禅寺名刹，各居名山，风景如画。到南宋时，形成了“五山”、“十刹”。“五山”除了杭州灵隐寺外，还有杭州径山寺、杭州净慈寺、宁波天童寺、宁波阿育王寺。“十刹”有杭州中天竺永祚寺，奉化雪窦山资圣寺，台州天台山国清寺，温州江心山龙翔寺，湖州道场山护圣万年寺，金华云黄山宝林寺，苏州万寿山报恩光孝禅寺，苏州虎丘山云岩寺，南京蒋山太平兴国禅寺，福州雪峰山崇圣寺等。在后来形成的中国四大菩萨道场中，除山西五台山外，浙江普陀山、四川峨眉山和安徽九华山，也都在大江之南。

“五山”、“十刹”，还有那些江南最美的禅寺，无一例外的都独具山水之美。它们一样的四围山色苍翠如洗，一样的水波跳荡月辉，一样的投入秀丽与豪迈的群山怀抱之中，一样的融入春花秋叶的时间流转，一样的化入白云悠悠的永恒空间，让人感到古寺与青山体现着人与自然的和谐。走进这些山中古寺，萧萧风吹，寂寂静坐。细细地呼吸山中清风，静静地谛听天籁之音，轻轻地抚摸山花野草，默默地看日升月落，痴痴地流连于山光水色之间，感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体味“我即是物，物即使我”。

【二】

中国寺庙景观的源头来自遥远的天竺，今天的印度。“佛是无着人，无求人，无依人。”当年释迦牟尼创立佛教之初，带领他的僧团四处行走，居无定所，常常露宿树下，寄身洞窟。然而，印度每年六月到九月的三个月里，受台风影响，经常是暴风骤雨，游行的比丘们无法出行。于是佛陀先后接受了频毗婆罗王和舍卫城布施的竹林游园和祗园，佛经上说，祗园有泉水池塘、茂林花果。佛陀在这些土地上建起一些建筑物，称作“伽蓝”，这就是最早的寺院。

据说中国最早的寺院，为东汉第二任皇帝汉明帝刘庄所建。传说一日明帝在梦中看见一个高大的金人，太史傅毅告诉他，那个金人是西域的佛陀。于是明帝便派遣使者赴天竺迎来高僧迦什摩腾、竺法兰，并敕令在首都洛阳，仿天竺式样修建中国第一座佛教庙宇—白马寺。北魏散文家杨炫之在《洛阳伽蓝记》中记述说：“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教入中国之始寺，在西阳门外三里御道南。帝梦金神长大六项背日月光明。金神号曰佛。遣使向西域求之，乃得经像焉。时白马负而来，因以为名。”

江南的第一座寺院，是建于东吴赤乌十年的建初寺。相传为东吴大帝孙权所建。而真正使得江南寺院端庄华丽、金碧辉煌，造就“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胜景最有力者，当推南朝的梁武帝萧衍。梁武帝在位五十年，弘扬佛法不惜余力。东晋时期，文人士大夫中间流行清谈玄学，大乘佛教讲空无、谈寂寥，正中其下怀，于是佛学与老庄哲学相契合。在文人士大夫的倡导下，延至南朝佛教便深入人心。到了梁武帝执政末年，江南寺院已达2846所，远远超过了杜牧诗中的“南朝四百八十寺”。

南京的鸡鸣寺，位于鸡笼山东麓。背湖临城，风景绮丽。其山高六十二米，因山势浑圆似鸡笼而得名。我因外婆家祖居南京，年轻时曾多次跨进山门游玩。寺中老僧说，鸡鸣寺的前身是梁武帝普通二年所建的同泰寺。当年整个寺院以皇家规制而建，规模宏大，金碧辉煌，有一座九层佛塔，有大小殿堂十六所。一座七层高的大佛阁，供奉着十方金像和十方银像。除了佛殿、佛塔之外，还修建了精美的园林，用石头堆叠假山，并布置了水法，有“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的美誉。虽然，后来几经战火，几遭雷击，但今日来游，其“一朝辟僧楼，雄秀发其秘，城外湖皓白，湖外山苍翠。南岸山如马，饮江驻鞍辔，北岸山如屏，萦青与天际。鹭洲沙出没，浦口塔标识，烟中万楼台，渺若蚁蛭细，亦有杜老忧，今朝豁蒙蔽。”的美景，依然让人称奇。

史书记载，梁武帝当年对该寺非常痴迷。他不惜脱下蟒袍换上僧衣，在寺中过起僧人生活。他曾先后四次舍身为僧，群臣和朝廷先后花费四亿钱将其赎回。有梁武帝如此经营，这座古寺在景观营造上自然不差钱。正是由于梁武帝的大力推动，开启了寺庙园林、与皇家园林、私家园林鼎足而立的先机。正是南朝时期，发育了江南寺庙园林以后发展的各种基因。

大唐的兴盛与开放，也使得寺庙园林转向开朗与热情，表现的富丽堂皇。曾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千古名句的大唐才子王勃，曾这样描写唐代的禅院：绿色、紫色的房阁，青色、红色的琐窗，与山中的晴霞、薄薄的晨雾交相辉映，春风秋水，玉树香兰，池塘中开放着荷花，明月流霞，玉宇宫殿，古寺中荡漾着钟声……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景啊。

宋代的江南寺庙园林追求天然疏朗、雅致简远的风格。推崇“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依照大自然的山水分布，追求自然山水的艺术情趣。从瘦石远山、漏窗疏影里，暗示宇宙运行的法则，体现无限禅意。那些枝叶稀疏的梅、竹，隐约的林泉山水，造就了简约而深远的意境。最能代表宋代江南风格的寺庙，是西湖边上的净慈寺。说起净慈寺你或许陌生，但说到那首传唱久远的《南屏晚钟》，你一定哼唱过。净慈寺正是在南屏山上。据说济公和尚晚年因慕它钟灵毓秀、山岚云影，而由灵隐寺移来此处，并在这里圆寂。“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名诗《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正是写于这里。

细雨漫天风满园。大明王朝是中国漫长封建历史的回光返照，没有了“唐强宋富”的气势与格局，没有了大唐的雄浑和两宋的雅致，转而走向小家碧玉的清丽。不过，钟山灵谷寺松竹幽邃，风景绝佳；牛首山的弘觉寺“林树葱郁，泉石相映”；摄山的栖霞寺“峰峦入云，青迥翠合”；清凉山上的清凉寺“俯视大江如环映带”；芙蓉峰腰上的华岩寺“岩洞甚多，俱奇绝”；还有“溪萦山映，得地幽胜”的崇善寺，“其地深僻、竹林苍翠”的永庆寺，也都屹立在江南风景秀丽处。清王朝已是封建社会夕阳西下了。江南的寺庙园林的成就主要体现在峨眉山、九华山、普陀山，这三大江南菩萨的道场上。有名的禅林寺院，大多建在京畿周围的北方。

江南寺庙园林的历史，是一幅裹在烟雨朦胧中，泼墨写意、美容美奂的山水画卷。

【三】

“天下名山僧占多”。我常想，是什么原因，使得江南名刹多建在林木秀美、溪河清流的寂静名山之中，难道仅仅是为了适应僧人来此修身养性，坐禅诵经？那些被称为和尚的人，难道别具慧眼不成？人事有代谢，山水却永恒。或许是那些大德高僧不满足于一只木鱼，一盏青灯，为取真经而云游四方。“一钵即天涯，随缘度年华，是山皆可住，何处不为家。”他们追随悠悠白云，一衣一钵，一根竹杖、一把纸伞，在山水间上下求索，在西风古道上苦行。在疲惫饥饿之时，忽然看见一座山，状如莲台，烟云轻笼，仿佛佛光闪烁。看见一条河，淙淙流下，泠响如歌，似乎是如来说法。于是，停留在圣山秀水间，掘石奠基，垒土建寺，为后来者广种佛缘打下根基。

所以，你看那些名山秀水中的古刹名寺，大都建在丰林修竹掩隐的缓坡上，背靠高山。寺院门前大多有曲折蜿蜒的溪流或是人工开辟的池沼藕塘，水的对面往往有一座小山。有的寺庙还打下水井、开出菜畦。寺庙大多坐北朝南，这样的地形布局，不仅冬暖夏凉，景色宜人。而且取水、生活都方便。这些修建在山水之间的寺庙，在与自然的和谐中，形成了江南最初的寺庙园林。

“深山藏古寺”。或许是江南禅宗吸取了儒道文化的精华，天人合一，把佛寺选在抱阳负阴、背山面水之处，原本就是一种自觉的行为。禅宗追求的是生命与自然的和谐统一，追求心灵的空寂，他们以自然为本真，在湖光山色、清风明月里，更容易澄澈见性。在他们眼里禅是无处不在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泉尽是法身，因此，建在山水间的禅寺，便化成那山，那水，那树、那花的一部分。那环绕禅寺的青山绿水本是一个整体，禅寺和山水不能离分。禅宗讲求不但听人说法，也要聆听山河大地的声音，在天光水色、悠悠白云中或许更易大彻大悟。

江南禅寺经过漫长年代的不断传承更新，其主体建筑的布局，渐成范式。建筑群坐北朝南，一条中轴线串起山门、佛殿、法堂、方丈等建筑，钟、鼓楼分列东西，大型的库院和僧堂设于山门与佛殿之间。山门有左中右之分，中正为空解脱门，左侧为无相解脱门，右侧为无作解脱门，三门是涅槃的门户。正门殿里守护着哼哈二将。天王殿里坐着四大金刚，他们手里的剑、琵琶、伞、绳，象征着风调雨顺。大雄宝殿里供奉释迦牟尼佛、药师佛、阿弥陀佛，称为“横三世佛”。大雄正是一切无畏的大力士的意思。殿内东西两侧站立着二十诸天，他们掌管着日、月、地、火、电、雨、风、富等天神。大殿后面东西两侧，坐着十二圆觉，他们是佛的十二个大弟子。有些寺庙大殿的背后还供奉观音菩萨。法堂是僧众演说佛法归戒集会的场所，有的法堂的楼上还用作藏经楼。钟、鼓楼用作召集、号令僧众。“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味。”

江南禅寺殿宇内部的装饰，与其外部园林景观的清疏淡雅不同，富丽堂皇，十分繁复，行成强烈对比。一些名寺宝刹不仅在方椽头用刻镂精致的金属镶嵌，就是瓦当也精美异常。佛像璎珞披体，宝盖珠玉编结，清风拂过，宛若铎韵和之。用帘幔作殿内装饰也是江南禅院的特色，双门、幡、幢等现代寺院还能看到的庄严具，依然保留着往古的遗风。在殿堂的天花中，往往画有狮子、大象和仙鹤的形象。它们象征着佛法的巨大威力、祛除一切名相的执着与佛性的高洁。

行走江南，叩响过不少山门，进过如许的禅院，我以为江南的禅寺园林的美，一定借鉴了江南私家园林的格局与设计，一定融合了江南文人园林的意趣和精致，细细品味其造园手法，几乎与文人园林如出一辙。这或许与很多江南佛寺，原本就是文人士大夫施舍的精宅、别墅有关，它们在舍作佛寺时，也附带了山水花园。以寺中殿堂为主的禅寺园林，殿堂庄严辉煌，对称封闭。而园林中的山水景观却山石通透，水平如镜，曲径通幽，境界无穷。典雅庄重的殿堂与自然生动的园林，对比强烈却又熔于一炉，别开生面，情趣盎然。潭影空人心，流水照禅意。走进江南禅寺园林，让人感受禅的意象，参悟心性修持，获得精神上的美感。

【四】

游走江南，走进佛寺禅院，如果你只是去烧几注香，许几个愿，求取菩萨保佑，那就等于是空身出宝山。“尘外不相关，几阅桑田几沧海；胸中无所得，满湖明月满云山。”禅房庄严，寺园秀丽。黄灯青卷，晨钟暮鼓里，不仅仅是几卷经书，几殿雕塑，一只木鱼，一声棒喝，还有佛家的慈悲心怀，生活的哲理，对人生的大彻大悟，以及隐进历史云烟深处的秘密与传奇。“苦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佛教禅宗与别的宗教不同，它不仅是一种宗教，它的教义还是一种哲学。经过高僧大德的宣示，不断给予滚滚红尘中的人们警示、启迪。

俗话说“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说吃。”可是且慢，你去过浙江余杭径山寺吗？这个小庙里还真的只有三个和尚。那天，我走进这个翠竹环绕的古镇小庙，转了半天，不见几个游人，也不见几个和尚，问了其中的一位，他笑答：对，就我们三人。我从他们彼此友好、相互关照的眼神里，从小庙干干净净的陈设中，分明看出三个和尚的日子过的很滋润，或许他们已决心改变那千年流传的笑柄？不过，“三个和尚没水吃”的笑话也不是说着玩的。据说北宋著名大诗人苏东波曾在这里隐居，其原因就是和当朝宰相王安石意见相左。先生一气之下辞了官职，避居古寺，不跟那王丞相“抬水吃”了。走出山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急促的狗吠声，回头一望是两只狗在打架。我不禁笑了：这个世界上，到处充满了争斗，不管是人，还是狗……

“不浓不淡烟中树，如有如无雨外山。尺素展看空想象，何由身着画图间。”杭州五云山，冈阜深秀，林壑蔚起，山间常有五色瑞云，故云：五云山。明末四大名僧之一的云栖大师袾宏，曾于山中结庐，在这里写下了他的禅林随笔《竹窗合笔》。他在“对镜”中说：人对于世间的财、色、名、利、境界，可用比喻来说明。有火聚在这里，五种物品放在一旁：第一种像干草，刚接触就烧着了；第二中像木头，在火上吹气就烧着了；第三种像铁，不能烧着，但是还能熔化；第四种像水，不仅不能烧着，反而能灭火，但是隔着釜瓮，还能沸腾；第五种像空，任它烧灼，体永远自如，也不须灭，即将自灭。刚开始是一个凡人，到中间属于修学，渐渐到最后，才能叫做如来大圣人。

丢开财色名利，做人要有大境界。

号称“天下法源”，名震海内外的南台古寺，在瑞应峰下。古寺环山绕水，生长着雪花、虎耳草、七里香等奇特植物。有诗赞曰：“手招黄鹤来，脚踏金牛背。尘世无人知，白云久相待。”古寺内有尊欢喜佛像，坦腹露胸，满脸笑容，招人喜爱。然而使古寺名声大振的，还在于古寺在唐末五代时，出了一个著名高僧——石头希迁禅师。这位大禅师，曾经开出一剂《十味心病奇药方》来为世人治心病：

“好肚肠一条，慈悲心一片，温柔半两，道理三分，信行要紧，中直一块，孝顺十分，老实一个，阴骘全用，方便不拘多少。服用的方法是：此药放宽心锅内炒，不要焦，不要燥，去火性三分，在平等盆内研碎，三思为末，六菠萝蜜为丸，做成如菩提子大小，每日进三服，不拘时候，用和气汤送下。”对此妙方，有诗赞曰：古人留下妙良方，明目清心大补汤。世人用我诸般法，万祸千灾化吉祥。石头希迁禅师的《十味心病奇药方》，别具异彩启人心智。表现了佛家从善而进的慈悲心怀。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唐朝诗人张继一首《枫桥夜泊》，让苏州阊门外枫桥小镇上的寒山寺名誉中外。从此，寒山古寺每年新年的一百零八响的钟声，成了伴随许多江南人新年的天籁之音。很多外地的朋友误以为寒山是一座山名，其实，错了。寒山是个人名，是个得道的高僧。他与他的朋友拾得被后人誉为和合二仙。寒山和拾得曾有一段著名的对话。寒山问：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如何处之？拾得笑答：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哦，这是多么大的胸怀啊！人在世间，总有不平，总有烦恼忧心，若能有一颗隐忍之心，平心静气，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也就一身轻松了。

很多人知道镇江的金山寺，是因为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故事。那天，我从长江边攀上“金山江天禅寺”，老和尚指给我看，当年法海禅师就在此修行。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样一个又小又浅的洞坑怎么可能？我有些不信。这个法海和尚，好像缺乏佛家的慈悲心，硬是拆散了一对痴男怨女，逼得白娘子怒火冲天，在这江山之间，上演了一出“水漫金山”的千古悲剧。后来西湖边上的雷锋塔到了，不知道白娘子是否曾与许仙在天上人间又重续姻缘？

不过除了“水漫金山”的故事，金山寺里还隐藏着一个不大为人所知的秘密。据说，当年南宋元帅岳飞，指挥兵马在朱仙镇大捷，正与诸将痛饮，欲直捣黄龙，收复河山，却连连接到秦桧假借朝廷发来的二十四道撤军金牌，以至前功尽弃。岳飞无奈班师回朝，走到金山寺，忽然做了一个怪梦：两只狗在说话。岳飞将此梦境，说给好友道月方丈。方丈听罢，顿时大惊。两狗对言，正是一个“狱”字，元帅有大祸临头。于是他力劝岳飞留在金山寺出家，不回杭州。但是一心“精忠报国”的岳飞，那里肯依，结果被奸臣秦桧害死在风波亭……留下了千古一冤、千古一恨。“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佛海无边，风云滚滚，江南的佛门禅院里，还有多少秘密，多少传奇，多少趋利避祸的大智慧？

游走江南，总免不了在那些古寺禅院驻足。从老僧的口里，听那些令人或喜或悲的故事，从碑文碣刻中看那历史与传奇的片段……看看山，看看水，拈花礼佛。喝一口茶，参一回禅，让身心回归宁静与从容。夕阳西下，清风吹动，古寺的烟火在眼前吹散，与天上的白云融在一起，渐渐化成了心中的禅趣，慢慢翻卷。

哦，是古寺中悠扬的钟声响起来了，它像是普惠人间的甘露飘洒。我不禁双手合十，低眉顺目，道一声：阿弥陀佛！

2012年8月4日初写于苏州阊门

2012年8月16日定稿于无锡梁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