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你的眼泪飞

即使时光不能永恒，我也会记住，子时，你的泪，有太阳的味道。

——题记

1.

子时，月正圆。

圆，那么圆。像一场轮回，始和终画出完满的形状，拥抱成一个圆圆的点。

你躺在床上，忍受一阵又一阵的痛。希望，是你忍耐的支撑。即使痛得撕心裂肺，你依然耐心地等待，等待我的到来。

混沌冲破暗的黑，新生的啼哭吵醒月的圆。

眼泪欢快地流下，跑过你笑容的纹路，落满我哇哇啼哭的脸。

如果记忆能穿越，我该记住，那夜你的泪，有着月光的味道。

中秋，月圆，子时，穿过黑暗，我来到世上，与你相聚。

此后，你生命的足迹，都将印过我成长的辄。

2.

5岁。

我还在院子里学着找葡萄的根，学着踩树上落下的花。记忆穿过懵懂的手，握不住一颗回忆的芽。

子时，月半弯。

家里来了好多人。父亲躺在竹床上盖着一层白的被。冰凉，寂静。

所有的人都在哭，哭声中有道士的吟唱在超度早逝的魂。

你坐在父亲旁边，嚎啕不止。悲伤是夜黑浓郁的底色，绝望是天空无法触觉的寒意。我在你怀里，看着眼泪一颗颗飞，像流星带着灼热的疼，像牙齿长着噬人的轮。眼泪一颗颗飞，砸到手心，砸到手背，记忆从那一刻长出疼痛的脚。我不懂，那么多的泪，为何止也止不住。我不懂，为何人死去了就永远回不来。我不懂，为何天上的月牙像一弯寒气的钩，生生钩了人的魂。

没有父亲的夜晚，多少次，被你的悲伤惊醒。躺在你的哭声里。总望见，记忆的碧云上斜挂着一弯浅金的钩，摇摇欲坠，像破碎的花。

我难过地坐在你的怀里，一次又一次擦你的泪。滚滚而来的眼泪是夜晚的伤，而我的小手接不了那么多的疼。

从此，害怕夜晚。

很多年里，我的哀伤无法触碰夜的缘。

2.

10岁。

我已经懂得用自己的乖巧换来你的笑。

那夜，你又要去瑞安进货了。

黑暗中的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却看到想象伸出噩梦的手攥住我的心。它眨着狰狞的眼在我的梦中策划一出又一出的车祸，害怕是巨大的网，落网的我，挣扎不出呼吸的空。

顾不上穿鞋子，赤脚奔跑在子时的大街。

寒夜的风吹我的长发，淡淡的月眨着冷冷的眼。

子时的大街，诡异着暗夜的沉默，我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闭着眼跑过那个狂笑的疯子，闭着眼跑过那条汪汪乱叫的黄狗，闭着眼跑过那满是乱石的小桥。

那辆车还静静地停在公路边。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为自己的委屈，为自己的担心。

“妈妈，妈妈，我们回家，不要去，不要去。”我揪着你的衣服再也不愿放手。

“怎么了？怎么了？”你忙不迭地问。

我摇着头，摇落一脸的泪，不能说，不能说，我只是害怕车子带着你坠入黑暗，永不回来。

永不回来，像父亲一样。

“回家，回家，回家。”我语无伦次。

无法遏制的害怕像决堤的洪水，淹没在回家的呓语里。

那一夜，你搂着我回家，眼泪纷纷而下，纷纷而下。

3.

13岁。

我已经是一个初中生了。

叛逆攀爬青春的容颜。

你领来一个男人说这是新爸爸。

突如其来的惊讶，像重磅的打击，落差跌出汹涌的愤怒。

趁着夜，我逃离所谓的新家。

溪边彻骨的冷水，浸入脚跟，蹿升到全身，一如我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子时的月牙，斜斜地立着，眨着嘲笑的眼，似乎在笑我的多余。

双手狠命地拍打水花，只希望冰冷的淋漓地拥抱我的悲伤。

“小丫，小丫……”你的声音穿过稀薄的月光，焦急的担心落入一地的水花。

月光在水面晃荡，像水银崩裂，破碎的银光像我绝望的温度。

伫立在水面，不声不响，一任冬天的风把我的哀伤雕塑。

你还是找到了我。发凌乱，手颤抖。焦急与担心是唇角的苍白。

那一刻，你拥我入怀。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一颗，一颗，流入我冰冷的心。

回家，回家，你喃喃地自语。

暖暖的眼泪融化了我心里的冰。

4.

28岁。

我披着婚纱离开你，走向人生的另一个起点。

那夜，月亮很圆，燃烧着太阳的温度。

我在夜里启程，据说谁家的新娘早，谁家的风水好。

一辆车子，沾满粉红的花。

你看着他拉着我的手，你看着他抱着我下了楼，你看着他把我送到你面前话别。

养了28年，疼了28年，却在那一刻把我交给了别的人。

未开口，泪已涌。

突然发现，你的鬓角斑白，突然发现你的皱纹渐长。

“好好地过，好好地过。”泪水模糊了你的嘱咐，转身的刹那，抹泪的手生生疼了我的心。

那夜，我坐着车，离开了你。

天上的圆月燃烧出太阳的温度。

即使时光不能永恒，我也会记住，子时，你的泪，有着太阳的味道。